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00章 回來了

  管事姓孫,四十出頭,面相普通,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直裰,是樓家在內地幾條商路的實際管理者,他向莫森羅躬身行禮,動作簡潔利落,沒有多餘的寒暄。

  另一位是樓雁回。她坐在窗邊的玫瑰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神色在燭光與月光的交界處顯得有些模糊。

  「坐吧。」莫森羅在主位坐下,對孫管事抬了抬下巴,「先說事。」

  孫管事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摺子,雙手呈上。「二爺,內地三條線的秋季結算都出來了。滇南礦山那邊產量穩定,但緬甸邊境的通道上月被當地武裝封了一次,耽誤了一批貨,損失已經控制在兩成以內。蘇杭的絲綢和瓷器線正常,蘇州織造府那邊的關係已經疏通,明年份額可以再提三成。至於徽州的墨和歙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歙縣那邊傳來消息,說有人在查我們設在屯溪的貨棧。不是本地人,口音像北邊的,行事很謹慎,沒有留下把柄。我已經讓人暫停了那批貨的轉運,等風聲過去再說。」

  莫森羅展開摺子,目光快速掃過數字和地名,指尖在某一行停頓了片刻。「查貨棧的人,長相特徵?」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四十歲左右,左手虎口有老繭,像是常年握兵器或魔杖的。說話客氣,但問的問題很細——問貨棧的進出貨周期,問倉庫租賃年限,問東家是誰。」孫管事的語氣平淡,但每個細節都很清晰,「我讓當地的人回說東家是蘇州的絲綢商,姓吳,其他一概不知。他們沒有為難,問完就走了。」

  「走了之後呢?」

  「之後三天,有人在屯溪碼頭見過他們,像是在等船。第四天就不見了。」

  莫森羅合上摺子,沒有立刻評價。他沉默了幾息,指尖在摺子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暫停屯溪貨棧的收發,所有存貨轉移到祁門的分棧,走山路,分批,每批不超過兩擔,間隔至少四個時辰。通知祁門那邊,接貨後原地封存,不開箱,不登記,等我下一步指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孫管事躬身,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另外,滇南那條線,緬甸的通道被封不是偶然。讓礦山那邊查一下,最近兩個月內,有沒有生面孔在礦區附近活動。如果有,記下特徵,不要驚動,報給昆明的人。」莫森羅將摺子遞還給孫管事,「年前不要再有大動作。穩住現有渠道,收縮試探性擴張。明年開春再看風向。」

  孫管事雙手接過摺子,收入袖中,再次躬身。「是,二爺。那我先告退了。」

  「嗯。路上小心。」

  孫管事退出書房,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響。門被帶上後,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嗶剝聲和窗外夜風穿過竹林的簌簌聲。

  樓雁回依然倚在窗邊,手裡的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再喝,只是握著杯子,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代副族長。」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語氣也聽不出喜怒,「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莫森羅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樓雁回沒有立刻接話。她將涼透的茶杯放在窗台上,轉身正對兒子。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你二爺爺當年坐在這個位置上也是到了二十四歲的。」她緩緩說道,目光落在兒子蒼白卻平靜的臉上,像在審視一件陌生的事物。「我以為是讓你去祭典上幫著清點祭品,跑跑腿。清和,你才十四。」

  「年紀是虛的。」莫森羅的語氣沒有起伏,灰紫色的眼眸在燭光下深不見底,「能擔得起事,就是真的。」

  「所以你就去擔了。」樓雁回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什麼溫度,「擔得下來嗎?」

  「擔不下來也得擔。」他抬起眼,迎上母親審視的目光,眼底那層慣常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只剩近乎崩壞的漠然,「我自己爭來的位置,難道還要挑揀輕重?」

  樓雁回定定的看著他,頭一次發現眼前的本應與她親密無間的孩子,陌生的讓她心驚。

  莫森羅沒有讓沉默持續太久。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了半圈,開口時換了個話題,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母親還記得我院裡那隻貓麼?」

  樓雁回的指尖微微收緊。她沒有回答,但她記得。她記得兒子在信里提過一次,說撿了只野貓,養熟了,很親人。後來那封信之後再沒有提過那隻貓,她當時以為是養膩了,沒有追問。

  「灰色的,從外面跑進來的野貓,我在後院的牆角撿到它。」莫森羅的目光落在燭火搖曳的尖端,聲音沒有起伏,「養了三個多月,很親人。後來讓幾個總愛尋我不痛快的兄弟,趁我不在時逮住,淹死在荷花缸里了。」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我去找了二爺爺,按家法,無故殘害生靈,笞二十,罰跪祠堂三日。」他頓了頓,「家法是這麼寫的,但他說,清和,你要明白,家法能不能落到那幾個人身上,不在於家法怎麼寫,在於誰去執行,以及執行的人,願不願意為你得罪他們父親。」

  樓雁回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後來那幾個人並沒有挨笞刑。他們的父親當晚就來向外祖賠了罪,賠了我一隻純種的波斯貓,說兄弟間玩笑過了頭,請我不要計較。」莫森羅抬起眼,看向母親,「那隻貓確實很好看,白毛,鴛鴦眼,誰都夸。但不是我撿到的那隻灰貓。」

  他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母親您說……同樣都是貓,四姑奶奶養的那隻布偶卻到哪都有人金尊玉貴地供著。為什麼?」

  樓雁回沒有回答。

  但莫森羅開口替她答了:「因為那隻貓是四姑奶奶養的,四姑奶奶是樓家藥堂的大掌事。而我只是你們寄存老宅里的一個累贅。」

  「清和——」

  「我還沒滿月就被留在平江了。」莫森羅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在石板上,「您和父親在芬蘭,在古巴,在葉門,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找可以改良,創造魔藥的材料,畫不為人知的風景。我知道那些地方不適合有小孩子。我沒有怨過。」

  「我沒有怨過。」莫森羅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穩得近乎機械,「我只是很小就知道了,在這座宅子裡,能被別人拿走的,都不算真正屬於我。那隻灰貓是這樣,太平日子裡無關痛癢的親情也是這樣。」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指尖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所以我自己去拿,去搶。拿那些別人拿不走的東西。代副族長的位置是我自己搶來的,不是誰施捨的。滇南的線、徽州的貨棧、還有海外的幾處產業,都是我一條一條渠道理順、一個一個節點收買、一家一家對手擠垮之後,才握進手裡的。」

  他抬起眼,灰紫色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不想再有下一次,當我的東西被奪走時,我只能站在一旁,等人送來一隻替代品,然後被告知『兄弟間玩笑過了頭,請不要計較』。」

  樓雁回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想起兒子小時候,小小一團,被留在老宅正堂的羅漢床上,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睛看人來人往。她那時候以為,有父親和叔伯們在,他不會受委屈。

  她錯了。

  「那幾個人——」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前兩年調去了湘南,隴肅的航道。」莫森羅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福薄,受不住風淹死了,不算什麼大事,也沒濺起什麼波瀾。」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轉述一份過期的簡報。

  樓雁回閉了閉眼。她知道那不是意外。但她沒有問,也不敢問。

  「清和……」

  「夜深了,母親回吧。」莫森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外頭路黑,我差人送送您。」

  樓雁回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她轉身,推開門,夜風裹著海棠花的香氣湧進來。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夜風與竹影。書房裡只剩下莫森羅一人。

  他臉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

  大祭結束後,莫森羅在聽雪閣又待了三天,處理完孫管事留下的幾件收尾事務,又和樓清晏對了一遍下半年幾條線路的規劃,確認沒有遺漏,才向外祖辭行。

  老爺子沒有多留他,只是在他臨走前,又說了一句:「那個英國小朋友,下次有機會,帶回來看看。」

  莫森羅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向外祖。老爺子已經重新低下頭,擺弄著面前一盤殘局,仿佛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是,祖父。」莫森羅應道,轉身離開。

  他沒有直接從平江返回英國。按照既定行程,他先飛往法國,在格羅里克莊園停留了兩天——主要是見杜蘭德副司長的一位秘書,確認國際巫師聯合會教育委員會的下次會議議程是否真的被推遲到五月,以及英國代表團的組成是否有變動。秘書給出的答覆與預期一致:議程確實推遲了,英國代表團名單尚未最終確定,但福吉正在爭取讓自己的親信占據多數席位。

  莫森羅將這個信息記下,沒有多做評價。他當天下午離開了格羅里克莊園,在傍晚時分抵達倫敦,經由預約好的飛路網返回霍格莫德。

  當他推開霍格沃茨大門時,門廳里的火炬已經點燃,黃昏的光線與橙黃色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在石板上投下溫暖的光影。他站在那裡,大衣上還帶著飛路網旅行的餘燼氣息,看到德拉科正從大理石樓梯上走下來。

  四目相對,德拉科停住了腳步。

  「回來了。」德拉科說。不是疑問句。

  「嗯。」莫森羅應了一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