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快速走下天文塔。走廊里已經有了騷動的跡象,畫像們在交頭接耳,幾個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跑過,臉上帶著驚疑。消息顯然已經開始泄露了。
他們刻意繞了點路,經過圖書館附近時,果然「偶遇」了正從裡面出來的西奧多·諾特。西奧多抱著一本厚重的《中世紀魔法寶石圖譜》,看到他們,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莫森羅異常蒼白的臉和德拉科緊繃的神色,在莫森羅沾著雪沫、未來得及完全撫平的袍角上停留了一瞬。
「天文塔的風很大。」西奧多淡淡地說,語氣聽不出情緒。
「有些問題需要清醒一下。」莫森羅簡短回應,腳步未停。
西奧多沒再說話,側身讓他們過去,目光追隨著他們快速走向地窖方向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書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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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通往地窖的樓梯,周圍人跡稀少。莫森羅的步伐明顯踉蹌了一下,德拉科迅速扶住他的手臂,觸手一片冰冷。
「你……」
「沒事。」莫森羅掙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穩,「記住,進去後,我負責取放幽影礦,你注意警戒。如果遇到斯內普,就說我來取之前申請補做的緩和劑材料,你陪同。動作要快。」
地窖深處,魔藥辦公室旁的私人儲藏室大門緊閉,上面布滿了複雜的防護魔紋。莫森羅沒有試圖開鎖,而是走到門邊牆壁上一盞古老的、造型扭曲的青銅壁燈前,伸手握住了燈座下方一個毫不起眼的、形如蜷縮蛇頭的凸起。
他閉上眼睛,指尖按照某種極其複雜的順序和力度,在蛇頭鱗片上快速敲擊、按壓。沒有聲音,但德拉科能感覺到細微的魔力波動從那蛇頭傳出,與門上的魔紋產生共鳴。
幾秒鐘後,門板上那些魔紋如同活過來一般,緩緩流動、變形,最後在門中央匯聚成一個巴掌大小、不斷旋轉的銀色鑰匙孔虛影。
莫森羅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那枚幽影礦——不知何時已用特殊的黑色符紙包裹妥當,符紙上繪製的暗金色紋路與礦石本身的陰影流轉隱隱呼應。他將包裹好的礦石輕輕按入那個鑰匙孔虛影。
虛影吞沒礦石,銀光一閃,隨即消散。門上的魔紋恢復原狀,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了。」莫森羅後退一步,額頭上已全是冷汗,身體晃了晃,被德拉科及時扶住。「觸髮式隱藏,只有用正確的魔力印記和開啟節奏,才能在不驚動斯內普的情況下,將物品暫時『寄存』進隔離櫃的冗餘緩存空間。二十四小時後,如果無人用正確方式取出,它會自動出現在隔離櫃的『未分類材料』格里,並觸發警報。到那時,斯內普教授會處理。」
「走。」莫森羅的聲音已經虛弱不堪。
他們剛離開儲藏室區域不遠,就看到斯內普黑袍翻滾,從魔藥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走來,臉色比平時更加陰沉,手裡捏著《第二十四號教育令》的通知。
看到他們,斯內普腳步一頓,漆黑的眼睛銳利地掃過。「格羅里克,馬爾福。這個時間,在地窖做什麼?」
「教授,」莫森羅微微欠身,聲音平穩,但臉色蒼白得嚇人,「我來取之前申請的比利威格蜇蟲膽汁,用於補做緩和劑。馬爾福順路陪我。」
斯內普的目光在莫森羅臉上停留了兩秒,又看了看德拉科,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蜇蟲膽汁在第三排二號櫃,自取。取完立刻離開。另外,」他揚了揚手中的羊皮紙,聲音滑膩冰冷,「看來你們已經聽到風聲了。記住,在霍格沃茨,遵守規矩,管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不要給任何人……搜查的理由。」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意有所指。
「是,教授。」兩人齊聲應道。
斯內普不再理會他們,大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砰地關上了門。
取了蜇蟲膽汁,他們迅速返回公共休息室。消息已經如同瘟疫般傳開,休息室里一片壓抑的憤怒和恐慌。烏姆里奇即將擁有隨時搜查宿舍的權力,這對任何注重隱私和體面的斯萊特林來說,都是巨大的羞辱和威脅。
級長們試圖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布雷斯臉色難看,潘西在尖聲咒罵,連一向沉默的西奧多,也坐在角落,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那本寶石圖譜的封面上划動,淺褐色的眼眸深處神色莫辨。
德拉科扶著莫森羅穿過喧囂的人群,走向寢室。他能感覺到掌下手臂的顫抖越來越明顯。
剛進寢室,關上門,莫森羅就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前栽倒。德拉科眼疾手快將他扶住,半抱半拖地挪到床邊。
莫森羅倒在床上,呼吸急促而淺,雙眼緊閉,眉心痛苦地擰著,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他頸間的墨玉平安扣散發出急促而不穩定的微光。
德拉科心臟驟停了一拍。他迅速從自己床頭暗格翻出所有能找到的提神劑、緩和劑、甚至母親給的、號稱能吊命的珍貴家族秘藥,手忙腳亂地試圖餵給莫森羅。
但莫森羅牙關緊咬,藥劑根本餵不進去。他的身體開始輕微地痙攣,皮膚下的血管浮現出詭異的、時隱時現的暗金色紋路,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衝撞、沸騰。
是魔力反噬?精神透支?還是樓家那些遠程操控帶來的更深層損傷?
德拉科從未感到如此無力。他握住莫森羅冰冷的手,試圖傳遞一些魔力或溫暖,但杯水車薪。
時間在窒息般的恐懼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長。莫森羅的痙攣漸漸平復,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那麼凌亂。皮膚下那些暗金色紋路緩緩隱去。他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灰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近乎渙散的、被劇痛和虛弱洗刷過的空洞。過了好幾秒,焦距才慢慢凝聚,落在德拉科寫滿驚惶的臉上。
「……沒事。」莫森羅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老毛病……魔力迴路過載……休息一下……就好。」
他試圖撐起身,但手臂根本使不上力。德拉科按住他,從旁邊扯過被子蓋在他身上,又拿起藥劑,這次莫森羅沒有抗拒,勉強咽下了一小點。
秘藥似乎起了一點作用,他臉上的死灰褪去少許,呼吸也平穩了一些。但他依舊虛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眼睛半闔著,仿佛隨時會再次陷入昏迷。
德拉科坐在床邊,緊緊握著他一隻手,那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他看著莫森羅蒼白如紙的臉,看著他眼下的濃重陰影,看著他因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撬開英國魔法部核心權力的機會。
原來這機會的代價,是這樣。
寢室外,隱約傳來公共休息室里的喧譁,烏姆里奇的威脅,魔法部的壓迫,城堡的暗流……一切似乎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德拉科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溫暖,有力,屬於一個被保護得很好、剛剛開始窺見世界殘酷一角的少年。而莫森羅的手,冰冷,修長,指腹有長期握筆和操控精細魔法留下的薄繭,屬於一個早已在黑暗中行走多年、背負著難以想像的重壓、卻依然試圖在荊棘叢中為家族、或許也為自己,斬出一條路的……同類。
他忽然想起天文塔上,莫森羅說「不是任務,是機會」時,眼底那片燃燒到盡頭的銳利。
也想起更早之前,魁地奇球場上,風雨之中,莫森羅平靜遞過來的藥劑和提醒。
還有無數個日夜,那些冰冷的算計,精準的布局,以及偶爾流露的、難以解讀的複雜目光。
他不知道樓家和格羅里克家內部是怎樣的腥風血雨,不知道那所謂的「話語權」到底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莫森羅究竟在承受著多少他看不見的壓力和危險。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正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因為那些遙遠而冰冷的「機會」,一點點耗干自己。
德拉科·馬爾福的人生信條里,從來沒有「無私」或「犧牲」。馬爾福家教導他計算利益,衡量代價,守護屬於自己的一切。
可現在,他看著莫森羅虛弱昏迷的臉,胸腔里翻湧的,不是對利益的衡量,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灼熱的東西——是不甘,是憤怒,是某種被強行點醒的、關於「所有物」不容侵犯的強烈占有欲,或許,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超出「盟友」或「棋子」範疇的東西。
他慢慢俯下身,在莫森羅冰涼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很輕、但極其鄭重的吻。
「你的機會,我看見了。」德拉科的聲音很低,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但你要的棋盤,不止你一個人在下了,莫森羅。」
他直起身,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燃起兩簇冰冷而熾烈的火焰。
「好好休息。幽影礦,烏姆里奇,還有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交給我。」
說完,他鬆開手,替莫森羅掖好被角,轉身走到自己書桌前,坐下,攤開羊皮紙,拿起羽毛筆。不是寫作業,也不是寫信。
他開始羅列。
列出所有他知道的、烏姆里奇和魔法部可能進行「無預告抽查」的漏洞和限制——校規的,古老傳統的,肖像畫和幽靈權益的,甚至家養小精靈工作條例的。
列出斯萊特林內部,哪些人可能因為恐懼或投機主動配合烏姆里奇,哪些人可以爭取或敲打。
列出他可以通過馬爾福家渠道,在短時間內施加影響的魔法部官員名字——不一定多高級,但要在關鍵位置。
列出所有可能被烏姆里奇用作「合理懷疑」藉口搜查宿舍的「違禁物品」清單,以及如何最「合規」地解釋或隱藏它們。
筆尖划過羊皮紙,沙沙作響。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無聲地覆蓋著城堡和黑湖。
床上,莫森羅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平穩,陷入了藥物強制帶來的深沉睡眠。眉心依舊微蹙,但似乎不再那麼痛苦。
德拉科沒有回頭。他全神貫注於面前的清單,灰藍的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冰冷,和一種屬於狩獵者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