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而入，辦公室里的景象一如既往。光線昏暗，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裝著各種詭異材料的玻璃罐，在陰影中泛著幽光。巨大的辦公桌後，斯內普坐在高背椅上，如同一尊蠟像，黑袍幾乎與背景的陰影融為一體。他面前攤著幾張羊皮紙，羽毛筆擱在一邊，墨水瓶敞著口。
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用那蒼白細長的手指，緩慢地翻過一頁羊皮紙，才抬起眼，漆黑的目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冰水，落在進門的兩人身上。
「關門。」他說。
德拉科反手關上門，將走廊的濕冷和隱約的嘈雜隔絕在外。辦公室里只剩下壁爐里木柴偶爾的噼啪聲，和一種更加凝滯的、混合了藥草苦澀的寂靜。
斯內普的目光在他們臉上緩緩移動，如同冰冷的探針，最後定格在德拉科身上。
「馬爾福先生，」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我注意到，你在《高級魔藥製作》第十二章，『罕見混合毒素的識別與基礎中和』這一節的預習筆記上，關於『獅身蠍尾獸毒液與火蜥蜴血清反應閾值』的推算，使用了去年《國際魔藥協會季刊》第三期上一篇爭議性論文的輔助公式，而非教材推薦的、更保守的經典算法。」
德拉科的心臟微微一跳。他確實參考了那篇論文，因為莫森羅曾提過一句，新公式在特定濃度下更精準。但這只是預習筆記上的一個細微標註，斯內普竟然注意到了？還特意為此召見他們？
「是的，教授。」德拉科謹慎地回答，挺直了背，「我認為新公式在預設情境下，可能提供更精確的臨界值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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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斯內普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勇氣可嘉，馬爾福。或者，是魯莽。那篇論文的作者，埃洛伊塞·德·蒙特，以激進和……不穩定的實驗數據著稱。盲目追隨新奇，往往在魔藥學的領域裡，通往的不是創新，而是爆炸的坩堝和聖芒戈的病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莫森羅。「格羅里克先生，想必你對蒙特夫人的『創新』也有所了解？」
莫森羅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聲音平穩：「蒙特夫人在火系魔法生物毒素方面的研究確有獨到之處，但其數據重現性在學界存在爭議。教材推薦的經典算法雖然保守，但經過了時間驗證，安全性更高。在預習階段，理解經典算法的邏輯基礎，確實比追求前沿數據的精確性更為重要。」
斯內普盯著莫森羅看了幾秒，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剝開對方平靜的表象。然後，他緩緩靠回椅背，雙手指尖相對，置於下巴前。
「理解基礎。」斯內普緩緩說道，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帶著奇異的迴響，「這確實是所有學科，包括魔藥學，乃至……其他一些更複雜領域的起點。然而，霍格沃茨目前的環境，似乎讓一些學生過於關注……『前沿動態』，或者，『外部因素』，以至於忽視了腳下最基礎的、關於『安全』和『規矩』的地板是否堅實。」
他意有所指。空氣似乎更冷了幾分。
斯內普繼續說道，目光重新回到德拉科臉上，「今天上午，在圖書館，發生了一點關於『程序』和『規矩』的……小小分歧。」
果然。德拉科屏住呼吸。
「作為斯萊特林院長，我有責任確保我的學生，在遵守校規的前提下，完成他們的學業，不受不必要的……干擾。」斯內普的語調平緩，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霍格沃茨的校規，明確規定了非教學人員在校內進行學生問詢的流程。任何試圖繞過這一流程的行為，都是對學校管理秩序的挑戰，也是對院長職責的漠視。」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冰冷的微光。
「我已經就此事，向麥格教授和鄧布利多校長做出了正式說明，並重申了斯萊特林學院的立場。在符合校規的程序建立之前，任何針對斯萊特林學生的單獨問詢，都不會被允許。至於其他形式的『調查』或『了解情況』……」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幾張羊皮紙，其中一張的抬頭隱約可見魔法部的印章輪廓。
「……自然會由學校，在校長和院長的監督下，統一安排，確保公正、透明，且符合全體學生的最大利益。」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背後的意思很清楚：珀西·韋斯萊那套，在斯內普這裡行不通了。烏姆里奇想調查，可以，但必須走正式的、全校性的程序，而且要有院長在場。這無疑大大增加了操控調查結果的難度，也給了斯內普以及鄧布利多更多的斡旋空間。
「至於你們，」斯內普的目光再次掠過兩人，最後停在德拉科臉上，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意味，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種冰冷的確認，「專注於你們的學業。魔藥課，以及其他課程。城堡里的『噪音』很多，但真正重要的，永遠是你們手中正在調配的藥劑，筆下正在演算的公式，以及……」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滑膩。
「……如何確保你們的材料來源純淨，操作步驟精確，以及，在出現任何『意外』污染或『不兼容』反應時，有足夠清醒的頭腦和……備用的方案，來避免最糟糕的結果。」
材料來源純淨，操作步驟精確，備用方案。每一句都像雙關語，敲打在德拉科的心上。他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但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迎上斯內普的目光。
「我們明白，教授。」德拉科說，聲音平穩。
「很好。」斯內普重新靠回椅背，揮了揮手，仿佛驅趕微不足道的灰塵，「現在，回去繼續你們的預習。明天的魔藥課，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因為……『外部干擾』而導致的注意力不集中，或者操作失誤。那將是非常……昂貴的錯誤。」
「是，教授。」兩人齊聲道，微微欠身，然後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關上，將那股陰冷的藥草氣息和斯內普無形的壓力隔絕開來。走廊的空氣依舊潮濕冰冷，但德拉科卻感到一種驟然放鬆後的虛脫，以及一股冰冷的振奮。
斯內普知道了。他默許了，甚至提供了某種程度的庇護。那句關於「材料來源」、「備用方案」的提醒，簡直不能再明顯。
「他……」德拉科壓低聲音，與莫森羅並肩走向公共休息室方向，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斯內普教授做了他作為院長該做的。」莫森羅的聲音平靜依舊，仿佛剛才辦公室里那場充滿機鋒的談話只是尋常的課業指導，「劃清界限，強調規則，保護學生，同時……提醒我們，清理好首尾。」
「清理首尾……」德拉科咀嚼著這個詞。斯內普不反對他們用「家族方式」反擊，但要求必須乾淨，不能留下把柄，不能影響到霍格沃茨和他本人。這很符合斯內普的風格。
「那幾封信……」德拉科看向莫森羅。
「會以最合規、最難以追溯的方式送出。」莫森羅肯定地說，灰紫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沉靜如水，「時間就在今晚。通過古靈閣的跨國保密通信渠道，以『帳戶持有人權益例行問詢』的名義，附帶提及『未成年被監護人可能涉及非本國司法程序時的權益提醒條款』。措辭會完全符合妖精們的法律文書風格，枯燥，精確，且絕對看不出任何個人傾向或威脅意味。」
古靈閣。妖精。跨國保密通信。帳戶持有人權益。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遠比「法國魔法部邊緣部門」更厚重、更無可指摘的屏障。
妖精們只認契約和金加隆，他們的通信系統獨立於各國魔法部，且以絕對保密和中立著稱。用這個渠道送出「提醒」，珀西·韋斯萊就算想查，也只會陷入妖精那套複雜到令人頭疼的金融法律條文迷宮裡，最終除了確認「確有相關條款存在但解釋權歸古靈閣所有」之外，一無所獲。
完美。德拉科幾乎要為這個設計喝彩。這才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的方式。用對方最信奉的「規則」，將對方引入一個他完全陌生的、更龐大複雜的規則迷宮，讓他在裡面暈頭轉向，自我懷疑，最終知難而退。
「走吧。」莫森羅說，他們已經走到了公共休息室入口，「在信件送達之前，我們只需要等待，以及……完成我們的魔藥課預習。斯內普教授提醒得很對，基礎很重要。」
接下來的半天，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