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是一種渾濁的鉛灰色,透過高窗滲入禮堂,將長桌上的銀器映得黯淡無光。昨夜短暫的晴朗仿佛幻覺,濕冷的空氣重新凝固,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雨水浸泡腐朽落葉的沉悶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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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走進禮堂時,下意識地看向斯萊特林長桌慣常的位置。莫森羅已經在那裡了,面前擺著一份幾乎未動的燕麥粥,手裡拿著今早的《預言家日報》。
他看得很慢,指尖偶爾拂過紙面,灰紫色的眼眸沉靜,側臉線條在黯淡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離。
一種微妙的直覺刺了德拉科一下。昨晚訓練室最後那幾句對話,和莫森羅眼中罕見的、模糊的波動,此刻在記憶中清晰起來,卻又被眼前這副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面具覆蓋,讓人懷疑那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他走過去,在莫森羅旁邊坐下。家養小精靈立刻為他擺上餐具,熱騰騰的牛奶和燻肉。「早。」德拉科說,聲音因剛醒來有些低啞。
莫森羅從報紙上抬起眼,對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那目光平靜地滑過德拉科的臉,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和平時無數個清晨毫無二致。他甚至沒有就昨晚的訓練或藥液效果多問一句,只是將報紙朝德拉科的方向稍微推了推,指尖點在體育版下方一條不起眼的短訊上。
德拉科順著那修長手指看去,短訊標題是《魔法部重申校外高風險活動安全準則》,內容乾巴巴地引用了幾條規章,只在末尾提了一句「霍格沃茨魁地奇比賽期間發生技術性防護波動,現已啟動第三方審查,調查期間相關活動暫停」。
沒有提攝魂怪,沒有提波特受傷,更沒有提烏姆里奇。一種官方式的、刻意的淡化。
「他們在降溫。」德拉科撕開一塊麵包,黃油在溫熱的麥香上慢慢融化。
「標準程序。事故定性前,控制信息擴散。」莫森羅放下報紙,端起他那杯似乎沒怎麼動過的南瓜汁,喝了一小口,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覺得太甜,又放下了。
「埃弗里被聖芒戈接收的正式通知,今天早上應該會送到烏姆里奇桌上。獨立審查小組的成員名單,最遲下午公布。鄧布利多會確保裡面有足夠多『德高望重』且『難以被收買』的名字。」
「她會不會狗急跳牆?」德拉科想起烏姆里奇昨天晚餐時那張紫紅色的臉。
「狗急跳牆?」莫森羅拿起銀勺,開始慢條斯理地攪拌那碗涼透的燕麥粥,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精確,「天天聽他們『粉蛤蟆』『粉蛤蟆』的叫著當聽個樂子也就罷了,別真往心裡去了,能爬到她這個位置上的政客有幾個是省油的燈?」
「越是這種人,越懂得計算成本。」莫森羅停下攪拌,銀勺擱在碗沿,發出極輕的脆響,「當眾撕破臉,是最後也最昂貴的選項。她現在有更經濟的做法——順著鄧布利多給的台階下,承認『技術缺陷』,配合『獨立審查』。在報告出來前,她依舊是魔法部副部長,是霍格沃茨高級調查官。她的權力根基沒有受損,只是暫時被套上了一層程序枷鎖。」
他抬眼,灰紫色的眼眸掠過禮堂前方格蘭芬多長桌。哈利依舊缺席,羅恩和赫敏正與匆匆趕來的珀西·韋斯萊低聲交談,珀西手裡拿著一個帶魔法部印章的文件夾,臉色是公事公辦的嚴肅。
「看,」莫森羅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魔法部法律執行司的幹事已經在『了解情況』了。走正規流程,記錄證言,完善卷宗。這是烏姆里奇現在最想看到的——將一場失控的『事故』,拉回她熟悉的、文書與規章的軌道。在這條軌道上,她有的是辦法讓調查結果『恰如其分』,既不過分追究魔法部的責任,又能給她下一步行動創造空間。」
德拉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灰藍的眼睛微微眯起。「珀西·韋斯萊?他什麼時候成了烏姆里奇的馬前卒?」
「不是馬前卒,是向上攀爬的聰明人。」莫森羅重新拿起報紙,翻到國際版,目光掃過一篇關於東歐護樹羅鍋貿易摩擦的報導,語氣平淡,「韋斯萊家這個三子,野心寫在臉上。在魔法部,緊跟當前最得勢的副部長,是性價比最高的投資。何況烏姆里奇現在正需要『正直、嚴謹、熟悉霍格沃茨』的部員來參與調查,以示『公正』。珀西·韋斯萊,格蘭芬多出身,男學生會主席,家庭背景……簡單,正好符合要求。」
他說「簡單」時,指尖在報紙邊緣輕輕一點。德拉科立刻會意——韋斯萊家的政治立場一目了然,與馬爾福家截然相反,這反而讓珀西在此時顯得「可靠」,因為他的傾向容易被預估,也容易被利用。
「他會從波特和格蘭傑他們嘴裡挖出對烏姆里奇有利的東西?」
「他會挖出『事實』,然後按照規章和上級期望的方式,組織語言,形成報告。」莫森羅合上報紙,終於開始吃那碗已經涼透的燕麥粥,動作不疾不徐,「這是官僚系統的運行方式。個人好惡不重要,重要的是流程正確,文字嚴謹,結論符合某種『需要』。珀西·韋斯萊是這套系統的好學生。他會做得無可指摘,而烏姆里奇會感謝他的『專業』。」
「那我們……」
「我們遵守校規,配合調查,對昨日比賽的細節陳述一致——天氣惡劣,賽況激烈,防護意外崩潰,攝魂怪突入,波特受傷是意外,你抓住飛賊是事實。」
莫森羅咽下最後一口粥,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每個動作都標準得像禮儀教科書,「除此之外,不多說一個字。尤其是關於埃弗里,關於防護疊加令的技術細節,關於聖芒戈——這些自有教授和專業人士去應對。我們只是學生,目睹了一場意外,贏得了一場比賽。記住這一點。」
他說「我們」時,目光平靜地看向德拉科,那眼神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調。這不是商量,是告知接下來的行為準則。
德拉科與他對視了兩秒,緩緩點頭。他明白其中的分量。在烏姆里奇和魔法部試圖將事件「規範化」處理的時候,任何多餘的言論、任何情緒化的指控、任何超出學生身份的「見解」,都會成為新的把柄,或者將火力引向自身。保持沉默,保持「無辜」且「克制」的受害者兼幸運兒形象,是最安全的盔甲。
「那埃弗里……」德拉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聖芒戈會給出專業診斷。在診斷結果出來前,任何猜測都是不負責任的。」莫森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而診斷結果,大概率會是『長期精神壓力導致魔力感知失調,伴有間歇性幻覺,需隔離靜養及專業干預』。這結論客觀,中立,且徹底斷絕了短期內從他那裡獲取任何『可靠證言』的可能性。」
他拿起手邊的課本,示意德拉科跟他去圖書館寫他們落下的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