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廳堂內，寂靜得只能聽見穆恩那猶如破風箱般粗重且斷續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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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閣的木質牆壁上，柔和的光暈靜靜流淌，將這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斜長。
面對穆恩那直擊靈魂的試探與詢問，蕭衍連坐姿都未曾改變半分。
他雙臂隨意地搭在木椅的兩側扶手上，視線平視著躺椅上那位行將就木的老人。
蕭衍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並不大，甚至沒有帶起多餘的氣流，卻像是一柄重錘，實實在在地敲擊在穆恩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上。
看到這個點頭的動作，穆恩渾濁的雙眼裡，最後那點希冀的光芒都熄滅了。
玄子，這位史萊克學院海神閣的二把手，這位九十八級的饕餮斗羅，果然是死在了眼前這個少年的手裡，或者說，是因為對這個少年動了殺念而招致了殺身之禍。
出人意料的是，這位史萊克的定海神針，在確認了玄子死因後，臉上卻並未展現出多少憤怒與悲慟。
穆恩緩緩闔上眼瞼，臉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灰敗。
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隨後化作一聲滿含滄桑的嘆息。
「看來，這就是他的命數。」穆恩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字裡行間透著深深的疲憊與失望，
「只是他這死法也太沒價值了些。早在當年，他因為玩忽職守，導致星斗大森林裡那批內院弟子慘遭橫禍、葬身獸口的時候，我就該狠下心，讓他以死謝罪！」
老人搖了搖頭，似乎想要將腦海中那些沉重的過往甩出去。
他再次睜開眼，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深深的不解，直勾勾地盯著蕭衍。
「玄子再怎麼不堪，也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九十八級超級斗羅，距離極限斗羅也只差那臨門一腳。他那饕餮神牛武魂，肉身防禦和生命力皆是當世頂尖。」穆恩乾枯的手指在藤椅邊緣摩挲著，語氣中充滿探究，
「我很好奇，你究竟動用了什麼手段，能將他擊殺，還能做得如此乾淨利落，連半點戰鬥痕跡都沒有留下？」
聽到這個問題，蕭衍靠在椅背上，正準備開口。
陡然間，整個海神閣一層的氣溫迎來了斷崖式的暴跌。
海神閣那些由黃金樹枝幹打造、原本堅不可摧的木質地板與橫樑，在這突如其來的嚴寒侵襲下，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凍裂聲。
空氣中游離的水汽瞬間凝華，化作無數晶瑩剔透的冰晶粉末，洋洋灑灑地在廳堂內飄落。
在這漫天冰晶之中，一道絕美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在蕭衍身側凝聚成型。
來人一襲雪白長裙，銀白色的長髮垂至腳踝。
那張完美到找不出任何瑕疵的臉龐上，覆蓋著萬載不化的冰霜。
她就那樣安靜地站在蕭衍身前，將蕭衍與躺椅上的穆恩隔絕開來。
「是我。」
清冷悅耳的嗓音在廳堂內響起。
雪帝。
極北三大天王之首，掌控著極致之雪的冰天雪女。
她之所以在這個時刻選擇現身，並非是為了炫耀武力，而是出於對蕭衍安危的考量。
穆恩雖然已經老朽不堪，半隻腳踏入了棺材，但他畢竟是一位站在大陸金字塔最頂端的極限斗羅。
這種瀕死的老怪物，一旦知曉了玄子的死相，若是情緒失控，拼著最後一口氣引爆自身的魂核與黃金樹的底蘊，那等同歸於盡的威力，就算是如今的蕭衍也極難全身而退。
雪帝絕不允許這種潛在的威脅危及到蕭衍。
冰藍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視著躺椅上的穆恩，雪帝周身的帝寒天領域含而不露，死死壓制著穆恩體內那殘存的光明魂力。
直面這股純粹到了頂點的極致之雪，穆恩臉色驟變。
他那原本佝僂的身軀本能地想要緊繃起來，體內的光明聖龍血脈發出了危險的預警。
但很快，這種防備便瓦解了。
穆恩看著眼前這位白裙女子，感受著那種超脫了人類認知、甚至觸及到了天地本源的恐怖氣息，眼底的驚駭逐漸化作了釋然。
「怪不得……怪不得……」
老人乾癟的嘴唇囁嚅著，接連重複了兩次，緊繃的身體重新癱軟在躺椅上，放棄了所有的抵抗姿態。
「有極北三大天王之首的雪帝親自貼身守護，玄子他死得不冤。」穆恩咳嗽了兩聲，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
「他那個暴脾氣，惹到了這種級別的存在，就算是我全盛時期，也保不住他。」
見穆恩放棄了反抗的意圖，雪帝身上的寒氣稍稍收斂了些許，但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護在蕭衍身前。
蕭衍拍了拍雪帝的肩膀，示意她不必過於緊張。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看著穆恩，深邃的黑眸里古井無波。
「穆老今日專門叫我前來，總不會只是為了核實一個死人的下落，或者是感嘆一番玄子的死因吧？」
蕭衍單刀直入，撕開了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
穆恩被點破了心思，老臉一紅，用手帕捂著嘴，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將染著血絲的手帕攥在掌心，目光越過雪帝的肩膀，定格在蕭衍那張年輕且深不見底的面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早已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遍的腹稿，鄭重其事地拋了出來。
「蕭衍，你的天賦、心性、手腕，皆是我平生僅見。」穆恩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如果……我將整個史萊克學院交由你來領導，讓你坐上我現在的位子，由你來當這個海神閣的閣主，你覺得怎麼樣？」
這番話落下，整個廳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若是換做斗羅大陸上的任何一個魂師，聽到這句話，恐怕都會激動得當場暈厥過去。
海神閣閣主！那意味著接管全大陸最龐大、最根深蒂固的勢力，掌握數不清的資源，號令成百上千的高階魂師。
這是一步登天的誘惑。
然而，蕭衍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動。
他看著穆恩那充滿期冀的渾濁雙眼，緩緩搖了搖頭。
「史萊克學院，對我來說太小了。」蕭衍的語氣平緩，卻透著一種讓人仰望的霸道，
「而且海神閣閣主這個名頭，我不喜歡。它揹負了太多萬年前的陳規陋習，守著一份自以為是的榮耀固步自封。我沒興趣接手一艘千瘡百孔、正在下沉的破船。」
穆恩雙眼猛地瞪大，眼白上的血絲根根分明。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丟擲這等足以讓天下人瘋狂的籌碼，在對方眼裡竟然成了不值一提的累贅。
「太小了？這可是大陸第一學院！」穆恩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藤椅的邊緣，
「連史萊克你都看不上，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面對這位極限斗羅的質問，蕭衍迎著對方的目光，向前邁出一步。
「統一大陸，自創神位！」
這八個字，蕭衍咬字極重。
聲音不大，卻透著分外激昂與熱血的穿透力，在這古老的海神閣內轟然迴蕩，震得人頭皮發麻。
伴隨著這句石破天驚的宣告，蕭衍額頭正中央，那道隱藏在皮肉之下的冰神傳承烙印驟然亮起。
那是一枚繁複、古老、透著無盡冰雪威嚴的幽藍色符文。
符文閃爍著刺目的神力光輝，一圈圈實質化的神性威壓以蕭衍為中心，呈水波狀向外擴散。
海神閣內那些由黃金樹滋養了萬年的生命氣息，在這股高維度的神威面前，紛紛選擇了臣服與退讓。
那是真正的神之氣息。
穆恩被這股神威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死死盯著蕭衍額頭上那枚不斷閃爍的冰藍符文，感受著那種凌駕於極限斗羅之上的壓制。
再聯想到蕭衍剛剛吐出的那八個字，這位活了兩百多年、歷經無數風浪的老人，腦海中轟然炸開，整個人都傻了。
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蕭衍的額頭。
「神位傳承……你分明已經獲得了神祇的傳承烙印……」穆恩的聲音變得尖銳走音，像個見鬼的普通老頭，
「什麼叫你都有神位傳承了，還要去自創神位？！」
這完全顛覆了穆恩對魂師修煉體系的認知。
斗羅大陸上，無數驚才絕艷的天驕窮盡一生，只為追尋那虛無縹緲的神祇傳承，渴望獲得神界的認可，繼承前人的神位飛升。
眼前這個少年，明明已經得到了神祇的青睞，拿到了通往神界的鑰匙，他竟然對那現成的神位棄之如敝履，妄言要自己去走一條自創神位之路！
這是一種何等的傲慢！又是一種何等恐怖的野心！
穆恩癱倒在躺椅上，胸腔劇烈起伏，眼珠死死盯著那個沐浴在神光中的黑衣少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