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興慶府？！
王玄之本能的想到了興慶府外的那個亂葬崗，這個幻境中，唯一有點說法的地方似乎就只有那個亂葬崗了,雖說對這個幻境的猜測幾經輾轉變幻，但那個亂葬崗始終都在他的探索名單上。
只是，如今這話從陳氏婦人口中說出，卻又讓他疑心病有點犯了。
如果幻境是一場遊戲，陳氏婦人毫無疑問就是這個遊戲裡最重要的NPC,NPC指引他去的地方，就是主線劇情了。
對於這個幻境而言，主線劇情必然是幻境製造者的最終目的，對於他這個玩家可就未必是好事了。
可若是不答應的話，目前他的處境又處在一個進退維谷的地步，如何撕裂幻境回到現實依舊毫無頭緒，總不能就這麼在幻境裡耗著吧？
「或許，可以適當跟著主線劇情走一走，看看幻境主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到時再做打算吧！」
王玄之心裡暗自想著，自己現在身體多少是好一些了，雖然依舊是個普通人水平，但至少已經有了自主行動能力，也是時候可以進一步摸索了。
心裡主意既定，王玄之便沒了抗拒心思，與陳氏婦人一邊並肩前行，一邊商討著該從堡子里買多少糧、做些什麼準備，方才能讓二人穩妥些抵達興慶府。
忽然，一陣喧囂聲從前方傳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省心 】
王玄之抬頭一看，只見前方不遠處竟是個肉鋪。
這肉鋪里的生意空前火爆，裡面人聲鼎沸，不大的鋪子裡已經擠滿了客人，以至於屋外都擁擠著大幾十號人。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可眼神卻十分熾熱，還未進店就扯著嗓子在外圍嘶啞的吆喝起來，嚷嚷著要買肉，讓賣肉的店家給自己留一些。
偌大個東市，竟是只有這裡最熱鬧。
「怪哉，糧店門可羅雀，肉鋪卻門庭若市。」
王玄之嘖嘖稱奇道：「小米一斗都得三錢銀子，這肉一斤又該什麼價碼？這些人瞧著也不是什麼富貴人，怎麼還搶著買肉呢？難道肉還能比小米便宜？」
「這裡的肉當然是比小米便宜。」
陳氏婦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王玄之一怔。
陳氏婦人輕嘆道：「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都說你們這些當兵的毒辣，一天到晚南征北戰，應當是見多識廣的，可軍爺卻事事稱奇，有時候連奴都懷疑，軍爺是不是這人間的人，否則為何對這人間之事卻一竅不通呢……」
王玄之沉默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笑道：「瞎說什麼呢？我不是人間之人，難道還是陰曹地府里的麼？」
陳氏婦人「嗤」地笑了出來，隨即搖頭道：「不能是陰曹地府，奴聽說陰曹地府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說是那裡比人間還苦哩，就沖著軍爺這不懂人間疾苦的樣子，如果你真不是人間之人，那定是天上來了，只有過慣了仙人一般的日子，才能問出這等話來。」
這婦人大抵是想說——何不食肉糜。
只不過這幻境裡可能沒有這等典故。
王老師立刻知道自己又犯了常識性問題了，遂默不作聲裝死。
陳氏婦人忽然抬頭，眼睛直勾勾的望著王玄之，問道：「軍爺難道真不知這店裡賣的是什麼肉麼？你說說這天底下，什麼肉能比糧還便宜？」
王玄之已經從她的神情里讀出了答案。
有那麼一個剎那，他連呼吸都出現了短暫的停滯，沉默片刻，終於說出了那個窒息的答案：「人。」
陳氏婦人幽幽道：「原來軍爺是曉得的。」
曉得，
當然曉得。
王玄之從前讀史書，那斑斑史書里人吃人的內容不是一般的多。
可讀再多，又哪裡有親眼見一回來的更震撼？
他抬眼瞬間，正好見有個男人用麻繩提著一串兒肉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那肉紅的似羊肉一般，一看就是極新鮮的肉，剛剛殺出來的……
拿人煉丹的慘烈景象他是見過的，可也沒有那一塊肉來的那麼刺眼，以至於他都生出了一種反胃的感覺。
王玄之忽然問道：「人肉都是怎麼買的？」
陳氏婦人驚駭的望著他，訥訥道：「軍爺，你莫不是也想……」
「我不想！」王玄之加重了語氣：「咱們又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至於的，只是問問……」
陳氏婦人明顯鬆了口氣，這才說道：「奴沒有買過，但聽人講過，一斤肉大概七八錢的樣子？這是鮮肉，得是現殺的，爛肉是沒人要的，老人說了，爛肉吃了出毛病，尤其是人爛了，更不能碰，至於凍肉，那就更便宜了，奴聽一些人講，人若不是現殺的，血放不乾淨，根本吃不下去的，比不放血的豬牛羊難吃百倍，說是比觀音土還難下咽，一斤頂多只有一兩錢。只不過好歹是肉，比小米扛餓，十斤肉能撐好一些日子呢。」
折算一下，一斤人肉，大約只有米價的三分之一。
凍肉從哪裡來，王玄之當然知道。
來的路上他還看見有人從廢墟下面刨死人往麻袋裡揣呢，原來根本不是為了埋，而是要拿來賣，或者乾脆自家吃！
王玄之又問道：「腐肉能在死人堆里尋到，尤其是剛打完仗，有的是。凍肉這大雪災里有的是，那這鮮肉是從何而來的？」
陳氏婦人道：「有人願買，自然就有人願賣，吃不起糧的，一家子眼看都得餓死，還不如賣個一兩個人，給全家尋個活路。奴聽說，賣也分兩種，賣人和賣肉。賣人就是賣了之後不能殺，只是做奴婢去了，賣肉那就是賣到肉鋪里殺了吃肉的。從前沒遭災時，原是沒有賣肉這個說法，像李氏這樣的高門大戶，常常買人做奴婢，現在這情況，李氏怕也養活不起那麼多人，早不買了，別人家更是養不起，現今賣人是賣不成了，如今只能賣肉了。奴還聽說，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值三百錢，一個男人能值600錢，最值錢的是女人，一個女人一千錢都是稀鬆平常事。」
陳氏婦人顯然對此非常熟悉，說的頭頭是道。
男人為什麼不值錢，女人為什麼值錢，宰殺以後有什麼區別……裡面門道極多，幾乎快成一門學問了。
當然，也有不願守規矩，捕殺活人的。
但這種行為很是被排斥，強行捕殺來的活人，沒有賣身契，等於黑貨，價格暴跌！
這幾乎是不成文的規矩。
在這個慘烈的亂世里，似乎儼然已經形成了一套特殊的生存規則——人吃人是為了活命，只能自願賣，捕殺得利極少。
這似乎是在保證大家的利益，都在吃人，但又在努力維持秩序，不至於讓自己莫名奇妙被捕殺了。
可就算得利極少，仍然會有人鋌而走險。
混亂、喪心病狂，但又維繫著一些秩序。
這就是亂世。
王玄之聽的頭皮發麻，極度反感，沉默片刻才問道：「以前我老家可從未遭過這種災，還真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話說，這種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早就有了啊。」
陳氏婦人道：「軍爺你們來此打仗前就有了，只不過那時候這門生意還沒這麼火爆，沒想到一場大雪過後，這門生意竟然火爆成這樣……」
王玄之想到了陳氏婦人先前提及她婆婆吃人時的反應，那種見怪不怪，理所當然的反應。
那時他還覺得有種撕裂感。
可現在看來，人家確實習以為常了，在幻境裡的這個世道當中，吃人真的不是一件不可理喻、聳人聽聞的事情，因為都親眼見過，也早就習慣了！！
原來，是自己太單純了，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王玄之心裡暗自想著。
就像陳氏婦人說的——來自於天堂中的人，永遠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地獄裡掙扎的鬼魅的生存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