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關中，崤山。
崤山險峻，山勢若指天之劍。
早春關中不似江東之地，仍舊寒冷。
崤山中也唯有那些長青種還帶著些許綠意，多數地方一片蕭條，不過山中已經沒有積雪了，土地沒辦法將融化的雪水盡數吸收，雪水化作涓涓細流，朝著山下奔流匯集而去，整個林中幾乎淪為一片澤國，又陰又寒。
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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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
在這不見人煙的深山老林，兩道黑影在急速穿梭，正是王玄之和檸檬沒我萌二人。
「姑姑，這可不是你說的不遠。」
王玄之小聲抱怨，乜了旁邊的檸檬沒我萌一眼，道：「咱們大概還有多久能到？」
其神情間已經沒了昨兒個中午在海洲咖啡館裡的疏離。
沒辦法，王老師向來是個識時務之人，確定通靈玉不會成為棘手問題，並基本認清鬼臉人組織可以作為暫時的倚仗後，和檸檬沒我萌那說翻就翻的友誼小船立刻就被他親手扶正了，兩人和好如初。
男人嘛，要大度！
「快了，你都已經問我八遍了。」
檸檬沒我萌沒好氣的回應。
又是快了……
當時走出咖啡廳時，檸檬沒我萌就說快了，結果拉著他直奔北方，直接來了關中，而後從機場打了個車，不眠不休的干到一個鳥不拉屎的村子，之後二人就開始靠強橫的體魄一頭扎進了大深山。
王玄之很累！！
在車上的時候，姑姑二話不說，蜷縮成一小團，枕著他睡得昏天黑地。
服務區休息時，他委婉的表示，自己也希望枕著對方的腿休息一會兒，但迎來的是對方飽含倫理拷問的一個眼神。
那一剎那，他忽然覺得，對方好像真的和自己有血緣關係，一剎那甚至湧現出極度的慚愧與自責。
望著眼前的莽莽蒼蒼，王玄之覺得自己像是被拐賣了。
不過，這一次檸檬沒我萌真的沒有騙他。
半個小時後，二人出現在一條寬闊大河前。
這條大河崩騰在兩山之間，河水渾濁。
此河叫什麼名字，王玄之不清楚，認為可能和黃河有些干係，興許是某條支流？
「到地方了嗎？」
「嗯，到了。」
檸檬沒我萌佇立在河畔，深深凝望著這條寬闊的大河，忽然雙手開始結印，一個個複雜的手印迅速變幻著，最後輕輕一跺腳。
咚！
一圈圈漣漪以她為中心蔓延擴散開來。
空氣中忽然出現成片成片的符文，這些符文來回穿梭活動，就像在重組某個資料似得。
片刻後，符文隱去，眼前景象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空蕩蕩的河面上，悄無聲息的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石拱橋。
這橋約能讓十人並肩同行，巨大的青石塊上覆蓋著綠色的苔蘚，儘是歲月的斑駁痕跡。
此橋一端在兩人面前的河畔，而後跨過寬闊的河面，另一端卻直接嫁接在了對岸陡峭的岩壁上。
先前王玄之看對岸，石壁上樹木橫生，各種植物堅韌的從石頭縫裡鑽出來，使得陡峭的岩壁如一張綠色的掛毯。
而今再看，那岩壁上哪有什麼植物？光禿禿的，且十分平滑，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拱橋嫁接處，一道三四丈高的青銅大門鑲嵌在那裡。
「戴上面具吧！」
檸檬沒我萌取出一張鬼臉面具扣在自己臉上，其眉心處果真有幾個小小的數字——002。
王玄之的鬼臉面具一直收在儲物戒指里，見狀，將面具取出，扣在臉上。
檸檬沒我萌掃了眼他眉心「250」三個數字，贊道：「編號不錯，很吉利。」
王玄之不想說話，倒是對方才的變化很感興趣，問道：「先前那是什麼？陣法嗎？」
自從用十二兵人傀儡開啟第七劍陣，斬殺了一尊天人虛影后，他就對陣法一道很感興趣。
用得好，此道有以小博大、跨階困殺強者高手的作用。
只不過，此道很耗費精力，陣紋是基礎，那些陣紋都是大能參悟天道，篆刻出來的道痕演繹出來的，具備種種威能，能承載靈性力量。
這世上不知有多少套陣紋，每一套陣紋都是某個高手的心血結晶，想學其中一套都無比艱難，須得吃透那些陣紋的奧義，再進行組合羅列，若是排布得當，陣法才能成。
學一套陣紋尚且如此，耗費的時間很龐大，若想在此道有些造詣，至少也得精通個成百上千套的陣紋，其中高階陣紋還不能少，莫說這高階陣紋本就是諸修士、各傳承的不傳之秘，就算僥倖得到了，每一道陣紋都無比晦澀深奧，想吃透難度直線飆升，悟性不足，或許千年都無法寸進。
無論是時間成本，還是精力，都很難做到這一切。
修士與天掙命，壽元確實悠久，且修為越高，壽命愈長，活個幾千年稀鬆平常事罷了，但對於慢慢修道路而言，這幾千年卻格外短暫，提升修為都尚且嫌不夠，動輒老死在歲月里，其餘煉丹術、練器術、陣法等事情上，自然沒空過於深究。
這陣法連月君都不算特別精通，只是高階王玄之不要將時間放在這等事情上，提升修為才是關鍵，莫要少年不珍惜，老來空流淚。
這些原因就導致，陣師是個比煉丹師、煉器師還要稀缺的職業。
不過王玄之倒是不擔心這個，他有六道玉闕，裡面時間是外面百倍，有次作為倚仗，對陣法的興趣從未減少過。
「這……或許也可以算是陣法？不過我覺得這更是一種障眼法罷了，用我們當地的話說，這當是……奇門遁甲的另外一種用法，算是道門之術，終究是小道罷了。」
檸檬沒我萌扶了扶臉上的面具，歪頭看向王玄之，笑道：「想學？」
「想。」
「想學就跟上。」
檸檬沒我萌踏上拱橋。
王玄之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姑……」
「來了這裡，要叫002。」
「好的，002，這是什麼地方呢？」
「這裡……」
檸檬沒我萌……或者此時該稱作編號002忽然仰頭看向山巔，沉默片刻，低聲道：「這裡曾是我的道場，許多年前，我就是懷著對成仙求道的無限憧憬，於此列撕裂虛空，飛升而去，爾來……已有一千八百年了。」
「前些日子，我回了故鄉任城，有一個博物館，館中陳列著一具古屍，是昔年與我論道的一位好友，他好詩文、喜清談、縱情山水，好風采，好風度，人稱是任城公子，死後身上僅僅蓋著一塊薄紗，就像一個風乾的橘子，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的風采，就那麼赤條條的躺在那裡，被一大群人圍觀、指指點點，一些小孩子指著他不文之物，做著逗弄花鳥魚蟲的動作，口中發出『嘬嘬』的聲音，想想便可悲。」
「一千八百年呵，仙夢碎，凡心起，回首再望身後，故人成黃土，故國不過史書上的一段文字。」
「仙不是仙，凡不是凡，誦經一生，經文裡提到的五淨土卻從未見過，這世間……終是一般模樣。」
她搖了搖頭，不再多語。
王玄之怔怔看著她的背影，卻無法感同身受，畢竟沒有經歷過那些事情，只是心裡很莫名的在想——她的這具肉身，是昔年的遺蛻呢？還是降臨後占據的新殼呢？
編號002沒有在與王玄之說話，逕自來到那青銅大門前，將手掌按在青銅大門上，一縷縷靈氣注入大門，大門上繁複的花紋圖案依次亮起。
片刻後，「轟隆隆」地悶響聲傳來，青銅大門徐徐開啟。
門後，是一條只容兩三人並行透過的狹隘甬道。
一個身材頗為嬌小的光頭女尼已在門後靜靜佇立，似早已在這裡候著。
「編號006？」
王玄之一喜，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女尼面前，看了眼女尼鬼臉面具中間的數字，確認是編號006無疑，喜道：「你竟然真的活下來了？」
經過礦洞一事，王玄之最後終究沒有拋下她，而是扛著她直接跑路，編號006對王玄之的觀感明顯好了許多，昂了昂下巴，雖瞧不見面容，但能聽得出語氣裡帶著些欣喜：「我自然是能活下來的，當時我都告訴你了，有你在，那穴女不可能為難我，你引走它後，我便輕易離開了，倒是你，你能從那穴女手下逃走，運氣倒是真好。」
「我一向福大命大。」
王玄之大笑，又問道：「編號071他們呢？都撤出來了嘛？」
「嗯。」006點頭，笑道：「他們都撤出來了，只不過不在這裡，待會兒興許你能見到他們。」
「好了，閒話你們晚些再說。」
002打斷二人，看了006一眼，問道：「都準備好了嘛？」
「準備好了。」
「嗯，去忙吧，晚些再開始。」
002點了點頭，向前走去：「250，你跟我來。」
王玄之忙亦步亦趨的跟上，經過006身邊時，望著對方光溜溜的腦瓜子，鬼使神差伸手摸了摸。
「你這個二百五，你要死啊！！」
編號006頓時暴跳如雷，咆哮聲在甬道中迴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