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雲落在崑山城門口，最先入鼻的是一股散不盡的腥氣。
城牆高約七八丈，以本地青崗岩壘砌，表面浸著洗不掉的暗紅。
爪痕從牆根一路延伸到半腰，深的可塞進手臂，淺的也將石面颳得千瘡百孔。新石舊石拼在一處，修補得倉促而潦草。
「手腳快些！天黑前這段必須補完！」
城門處，一隊穿著半舊皮甲的護衛正指揮幾十個民夫搬運石料。為首的疤臉隊長三十出頭，眉骨上一道疤痕讓他看著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他一邊吆喝，一邊回頭掃向城牆上那些殘缺的陣紋，焦躁之色遮都遮不住。
一個瘦高護衛湊過來，壓低聲音：「老大，陣紋的事，咱們真管不了？」
「管個屁。」疤臉隊長沒回頭，「你懂那些彎彎繞繞的線？」
「可上個月獸潮，北段陣紋崩了一塊，差點讓鐵甲犀衝進來。要不是供奉擋得及時，北街怕是要被犁平了。」
疤臉隊長冷笑了一下，「那名供奉上回守城斷了一條胳膊，到現在都沒痊癒。再有獸潮，他還肯不肯拼命都是兩說。」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瘦高個沉默了。
另一個矮胖護衛湊過來，左右瞅了瞅，小聲道：「我聽說，城主又給上宗傳信了，這回許諾把府庫的東西掏三成出來做報酬。三成啊！以前可從沒這麼大手筆。」
疤臉隊長回頭瞪了他一眼：「這話你在外頭少說。」
「我這不是只跟老大你說嘛。」矮胖護衛訕訕道。
「上宗那邊要是真肯來，早就來了。」
疤臉隊長嘆了口氣，「咱們這城偏僻，上宗仙師跑一趟費時費力，報酬又遠不如其他城池豐厚。過去派來的人，哪個不是在敷衍了事？隨便修兩筆就走，能拖則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殘缺的陣紋：「這回就算城主捨得出三成物資，人家上宗也未必稀罕。」
旁邊幾個護衛都沉默下來。
陸青雲站在不遠處，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也沒急著上前，而是先以神念將整段城牆的陣紋過了一遍。
這座城池的護城大陣布局中規中矩，築基級的標準配置。但殘缺的部分很多，光是城門口這一片就有七八道陣紋線斷開，還有一些邊緣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見了。
若是獸潮來襲，這陣法的防禦力怕是連全盛時的三成都不到。
陸青雲收回目光，朝那疤臉隊長走去。
「幾位，借問一聲。」
疤臉隊長一回頭，見是個面黃肌瘦的年輕人，穿著半舊袍子，看著像是遠道而來。他拱手道：「這位道友是？」
「路過此地，想進城歇歇腳。」陸青雲道，「方才聽幾位在說護城大陣的事，不知這陣紋損壞多久了？」
疤臉隊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看出什麼特別之處，隨口道：「快半年了。上宗仙師一直沒來，我們這些粗人又不懂陣法，只能幹瞪眼。」
旁邊那矮胖護衛插嘴道：「要是有人能修就好了。可惜咱們城裡的幾位供奉都是散修出身，打架還行，畫陣紋就不行了。」
陸青雲點點頭：「我懂一些陣法。若貴城信得過，這陣紋我可以幫忙修復。」
疤臉隊長愣了一下，隨即和幾個護衛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懂陣法？」疤臉隊長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遲疑，「道友莫怪，我說話直。咱們這護城大陣是上宗傳下來的陣圖，沒學過正經傳承的人，根本摸不著門道。你若是散修……」
「散修就不能懂陣法了？」陸青雲笑了一下。
疤臉隊長被噎住了。確實，誰能規定散修就不能精通陣法？但在這鎮妖之地，陣法傳承基本都捏在上宗手裡，散修能接觸到的機會少之又少。
他猶豫著勸道：「道友，我不是不信你，但這陣紋不能亂動。萬一補錯了，整段陣勢都可能崩掉，到時候更麻煩。」
「自然。」陸青雲也不爭辯，「既然你不放心，我先補一小段，你自己看效果。」
說完他腳尖一點，身形騰空而起，落在城門口一側的牆面上方。
「哎——你等等！」疤臉隊長臉色一變，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傳訊筒上，「陣紋不能亂畫——」
話還沒說完，他的聲音就卡在了喉嚨里。
陸青雲懸在半空，伸指在牆面上划過。
指尖所過之處，一道靈光如溪水般流淌而出，在殘缺的陣紋末端接續而上，線條圓融流暢，與原有的紋路融為一體。
疤臉隊長瞪大了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以前見過上宗仙師修補陣紋，哪個不是小心翼翼、凝神屏息，一筆一划跟雕花似的。可眼前這人，就跟在牆上寫字一樣輕鬆。
短短几息，城門口這段近兩丈長的殘缺陣紋，竟然已經被全部補足了。
靈光在紋路間流轉，渾然天成，看不出半點補過的痕跡。甚至比原本的陣紋更加通透，透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生動感。
「這……這就好了？」矮胖護衛結結巴巴地問。
疤臉隊長咽了口唾沫，湊近了幾步仔細看。他不通陣法，但好壞還是分得出來的。
那些新補的紋路跟原有的陣紋銜接得天衣無縫，靈光流動毫無阻滯，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修補都要完美。
他猛地轉頭看向陸青雲，眼神已經從懷疑變成了震驚，又帶著一絲激動。
「道友……不，仙師！你當真精通陣法！」
陸青雲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這段就當是驗貨。剩下的，得見你們城主談。」
「我這就去稟報城主！」疤臉隊長几乎是跳起來的，轉身就往城門裡沖。
他跑了兩步又回頭撂下一句：「你們幾個，好生招待仙師！誰怠慢了，我饒不了他！」
話音未落，人已一溜煙跑沒了影。
剩下的護衛們面面相覷，隨即齊刷刷望向陸青雲，眼神里寫滿了意外、驚喜，還有幾分心虛。
那矮胖護衛最先回過神來，搶上前兩步，滿臉堆笑：「仙師您先歇著，要不要喝碗涼茶？」
陸青雲擺擺手，沒有多言，目光投向城中，神念已悄然探入。
整座城池約莫住了十萬來人，規模談不上多大。
但此地靈氣充沛，糧食作物長勢極旺，加之糧種本身便蘊藏能量，城中百姓從無飢餒之憂。
長年受靈氣浸潤，便是尋常凡人，也都體魄健壯。
可惜，這方天地的好處並非人族獨享。妖獸同樣受靈氣滋養，繁衍更快更猛，隔三差五便匯成獸潮，洶洶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