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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吃人的世道,依舊吃人

  千足天蜈失去脊椎主骨,百丈新軀僵直抽搐。

  腥臭黃膿狂噴如瀑,澆在碎磚爛瓦上腐蝕出成片深坑。

  妖蟲百足胡亂抓撓兩下爛泥,龐大身軀轟然癱軟,斷絕生機。

  一代蓋世妖魔,落了個被抽骨拔筋的下場。

  秦楓立於如肉山般的妖屍之上,渾身浴血,宛若剛從九幽爬出的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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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中那截暗金脊骨被罡氣絞成粉末,揚散風中。

  他低頭俯瞰腳下這具碩大無朋的絕佳藥引,眼底儘是狂熱貪婪。

  「吃!」

  秦楓昂首斷喝。腹部皮肉向兩側驟然撕裂,漆黑深淵霍然張開。

  餓鬼獄催動至極巔。深淵中生出狂暴無匹的吞噬拉扯力,化作接天連地的黑色龍捲,席捲腳下肉山。

  饕餮盛宴,正式開席。

  百丈長的妖軀皮肉崩裂。

  准三境妖魔苦修百年的血肉脂膏,在深淵拉扯下化作滾滾暗紅洪流,倒灌入腹。

  骨肉消融的刺耳咀嚼聲響徹廢墟,聽得人頭皮發麻。

  一顆磨盤大小的暗金妖丹自爛肉中滾出,泛著刺目毒芒。

  秦楓虛空一抓,鎮獄罡氣化作大手,將這顆蘊含妖蟲畢生修為的內丹生生碾碎,徑直塞入腹部黑洞。

  下方,十萬殘民跪伏在泥漿血泊中,仰望這駭人聽聞的一幕。

  他們親眼見證,昔日高居神壇,要人割肉放血的「菩薩」,此刻竟成了這凶人的腹中血食。

  萬千愚民道心粉碎,腦中只剩下刻骨銘心的敬畏與恐懼。

  這吞天食地的人影,比他們認知中任何神佛都要恐怖萬倍。

  妖丹入肚,磅礴藥力轟然炸開。

  海量極陰毒煞與妖魔生機在腹腔內橫衝直撞。

  肝臟位置的鐵樹獄貪婪汲取這股大補之物。幽綠光芒透體而出,將秦楓的肌膚映照得詭異森寒。

  肝臟內,原本虛幻的劇毒荊棘迅速凝實,化作粗壯藤蔓。

  枝幹倒刺閃爍見血封喉的寒芒。第三獄貪婪吞咽,借著這准三境大妖的底蘊,一躍踏入小成之境!

  木生火,火生土。

  心脈血池,脾臟餓鬼,肝臟鐵樹。三大內臟地獄氣機交匯,結成完美無瑕的閉環大循環。

  澎湃浩蕩的鎮獄罡氣沖刷奇經八脈,如決堤黃河,一浪高過一浪。

  瓶頸碎裂!

  秦楓渾身骨骼爆響如雷,筋膜迎來脫胎換骨的蛻變。

  古銅色皮肉上浮現出暗金交織幽綠的古奧符文,每一寸血肉皆蘊藏移山填海之巨力。

  他身形憑空拔起。腳尖輕點虛空,腳下暗金罡氣自發托舉。

  無需飛劍法寶,不借外力飛遁。如履平地,步步登天!

  《六魄鎮獄訣》第二境,成!

  對應正統修仙界的御空化形之期。

  秦楓停在半空,居高臨下俯瞰亂世。

  周身散發的厚重魔威,宛若大山壓頂,足以一人屠滅一城。底下的殘垣斷壁在威壓下寸寸碎裂,連陰風都繞道而行。

  肉身造化已畢,神魂收割登場。

  「進幡當差!」

  大妖斃命,妖魂不滅。

  一條虛幻的百丈千足蜈蚣自血泊中沖天而起,發出悽厲鬼嘯,欲遁入陰雲逃命逃遁。

  它差一步便可引雷劫走蛟化龍,此刻只剩殘魂,滿心怨毒。

  秦楓單臂揚起萬魂大纛。旗面獵獵招展,黑霧遮天蔽日。

  粗壯陰寒的勾魂鐵索自幡面激射而出,牢牢套住妖蟲頸脖。

  「拖回來!」秦楓發下鐵血敕令。

  幡底黑煙翻滾。十丈高的縫合鬼王一步踏出,六臂齊伸,攥住妖蟲尾部。

  一萬怨鬼齊聲戾嘯,化作無數黑色利爪,死摳妖魂甲殼,拼死往九幽拉扯。

  妖魂掙扎,震天悲鳴。終究敵不過萬魂拖拽,被生生扯入魔幡深處。

  這准三境的蓋世妖魂一入幡內天地,凶威蓋主。

  原本占據幡底的山大王——上清老鬼,玄真老道,許統領等一眾二境殘魂,在這等龐然大物面前,嚇得紛紛退避跪伏,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千足天蜈蠻橫霸占幡底主位,化作鎮壓萬鬼的頭號凶神!

  魂幡吸納此等極品主魂,凶煞之氣再攀新高。

  旗面暗金紋路流轉不息,周遭百米虛空隱隱扭曲。

  閻王點卯,萬鬼伏首,這杆魔道第一兇器,方才展露幾分真容。

  朝陽躍出地平線,金光灑在秦楓肩頭。

  他凌空負手,背懸萬魂大纛。低頭俯瞰身下化作廢土的妖城,眼神冷酷無言。

  妖蟲斃命,偽佛信仰崩塌。

  這片廣袤廢墟,淪為十萬殘民的無間地獄。

  十萬斷臂缺腿的百姓跪在泥水血泊里。

  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瓷片,瘋笑割開自己喉管;有人雙目泣血,十指摳爛臉皮;更有甚者,撲向旁側同伴,生撕活咬。殘肢斷臂飛舞,慘嚎聲穿透厚重陰雲,直衝九霄。

  苦熬十年,割肉放血,拜的卻是個吃人毒蟲。道心粉碎,活人當場變作惡鬼。

  秦楓立於如肉山般的妖屍旁,冷眼旁觀這場荒誕鬧劇。

  亂世蒼生,命賤如泥。不信手中三尺青鋒,妄求高懸虛空的泥胎木雕,這便是現世報。

  他抬起右臂。後背黑煙翻滾,萬魂大纛迎風招展。

  八千惡鬼外加准三境妖魂坐鎮,群鬼飽食妖魔血肉,此刻正發出饜足低嘯。

  收起魂幡,秦楓正欲轉身離開這處是非之地。

  天際異象頓生!

  陰沉夜幕,原本被妖氣血霧侵染得渾濁不堪。

  突兀間,雲層深處透出一抹浩蕩純正的金芒。

  金芒刺目,宛若開天利刃撕裂厚重陰雲。

  方圓百里狂風驟息,血雨停歇。

  半空中懸停的殘磚斷瓦,泥水血沫,在金光照耀下,詭異懸浮定格。

  異香撲鼻。那絕非普渡慈航熬煉活人油脂的劣質檀香,而是一股能滌盪神魂,鎮壓業障的九天奇香。

  雲層之上,大片大片虛幻金蓮飄落。

  金蓮遇物不壞,穿透殘垣斷壁,落在十萬瘋癲殘民的頭頂。

  伴隨金蓮降世,宏大浩然的誦經聲滾滾傳盪。

  不似妖佛那等蠱惑人心的邪音,這經文透著煌煌天威,字字句句皆是天地正音,壓得人膝蓋發軟,生不出一絲抵抗之心。

  蒼穹裂開。

  一尊高達百丈的殘破金身法相,撥開雲層,低眉垂目,悲憫俯瞰瀚海城廢墟。

  金身遍布皸裂,古意盎然。

  正是山君!

  秦楓仰起頭,迎著漫天金光,眼底閃過一抹深切的敬畏與感恩。

  十萬大山破廟賜法,賜下《六魄鎮獄訣》幫他逆天改命;奔襲瀚海城途中顯聖,指明鐵樹獄造化。

  如今他斬了這竊取香火的蓋世妖蟲,神尊果真在天上看著!

  這是降下法駕,來超度這幫被妖魔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苦難蒼生了。

  當真神明有眼,大慈大悲。

  山君法相懸空,未發一言。

  寶相莊嚴的面龐上,透著高高在上的悲憫。

  巨大金光手印翻轉,向著下方十萬殘民,輕輕一拂。

  漫天金光化作淅淅瀝瀝的金色雨滴,洋洋灑灑降落人間。

  金雨落地,異變頓生。

  一名正啃咬自己斷臂的壯漢,髮絲沾上一滴金雨。

  他猛然僵住,悽厲哀嚎聲戛然而止。眼中的赤紅瘋癲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詭異的死寂。

  旁邊,一個用瓦片割脈的瞎眼老嫗,手腕動作僵停。她丟下瓦片,呆滯抬起頭。

  十萬殘民,皆在金雨沐浴下,停止了自殘廝殺。

  廢墟廣場陷入絕對的寂靜。落針可聞。

  秦楓看著這一幕,暗嘆神尊手段通天。

  然則,下一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在秦楓眼前生生上演!

  那壯漢,老嫗,連同廣場上十萬殘民的面部皮肉,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

  皮肉翻卷,面部肌肉被一股無形偉力強行向上拉扯。

  越咧越開,幾乎撕裂腮幫。

  不過短短數息。十萬張臉龐上,再次掛上了那種狂熱,痴迷,幸福到令人髮指的詭異笑容!

  這笑臉,與他們被妖佛普渡慈航奴役洗腦時,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撲通!撲通!」

  十萬人齊刷刷雙膝跪地,重重砸在爛泥血水裡。

  他們雙手合十,衝著雲端之上的山君金身,磕頭。

  額頭撞擊石塊,鮮血長流,笑容卻愈發燦爛。

  口中高聲狂熱呼喊。

  只是這一次,念誦的不再是「南無普渡慈航」,而是換作了整齊劃一,震碎雲霄的音浪:

  「拜見山君神尊!」

  「求神尊賜福!願奉血肉香火!」

  音浪如潮,震天動地。

  伴隨著十萬人的狂熱跪拜。

  半空中,那些原本在妖佛死後根根崩斷的香火因果線,竟肉眼可見地重新接續!

  千萬條純白細線,自十萬殘民天靈蓋升起,密密麻麻交織成網,源源不斷地湧入雲端山君的殘破金身之中!

  山君金身沐浴在海量香火里,表面那些細密的皸裂紋路,竟開始緩慢癒合。

  秦楓立在原地,瞳孔驟縮。

  幾滴神聖的金色光雨,隨風飄落,恰好滴在他的左手手背肌膚上。

  金光觸體!

  腹腔內,剛剛修鑄小成的第三獄——鐵樹獄,轟然暴動!

  肝臟部位爆發出雷霆悸動。

  幽綠毒血如臨大敵,在奇經八脈中奔涌咆哮。

  皮表之下,一根根虛幻的劇毒荊棘自發浮現,生滿倒刺,抵禦那幾滴看似祥和的金光雨。

  鐵樹獄主木系生機,專司解毒,破妄!

  它竟將這高高在上,神聖浩蕩的「山君神光」,判定為足以侵蝕神智,扭曲魂魄的絕世奇毒!

  「嗤嗤嗤……」

  秦楓手背上,金光與幽綠毒血激烈交鋒,冒出陣陣刺鼻黑煙。皮肉被燒灼出幾個焦黑細洞。

  劇痛鑽心。

  秦楓腦海中,猛然劈過一道炸雷,撕裂重重迷霧。

  這金光是毒?!

  他死盯四周。看著十萬殘民那狂熱痴迷的笑臉,聽著他們奉獻血肉香火的口號。

  一模一樣!

  這笑容,這做派,這汲取香火因果的法門,跟那頭被自己剛生吞了的千足天蜈,有何區別?!

  妖佛盤踞十載,圈養十萬兩腳羊,割肉放血熬鍊金身佛液。

  山君高居雲端,借我這把左道屠刀斬殺妖蟲。

  事成之後,金光普照,輕描淡寫便將這十萬現成的狂熱信徒全盤接收!

  偷天換日!坐享其成!

  難道神明收割香火,和妖魔吃人飲血,本質上根本就是同一套路數?!

  這哪裡是來超度苦難蒼生?這分明是來摘桃子!接盤這一城血肉果實!

  細思極恐,脊背發涼。

  秦楓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若真如此,那賜下《六魄鎮獄訣》,一路保駕護航的山君,究竟圖謀什麼?

  自己修這功法,最後會不會也淪為別人圈養的一株大藥?

  大逆不道!驚世駭俗!

  這個足以顛覆三觀的驚悚念頭,剛在腦海中勾勒成型。

  尚未來得及深思對策。

  秦楓眉心深處。

  那枚在十萬大山破廟中被打入神魂,先前被山君稱作「獄主道種」的神秘暗金符文,猛然爆閃!

  符文宛若活物,根須直扎神魂最深處。

  一股直刺靈魂的非人劇痛轟然炸裂。

  秦楓悶哼一聲,雙腿發軟,險些栽倒。眼前視線模糊,世界顛倒旋轉。

  雙眼瞳孔渙散,陷入一剎那的死寂呆滯。

  腦海中,仿佛有一把無形巨手,蠻橫抹過。

  將方才關於「神明與妖佛同流合污」,「山君下凡摘桃子」的所有懷疑,推論,驚懼,強行掐斷!

  連根拔起,抹除得乾乾淨淨。一絲痕跡不留。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無法逾越的認知屏障。

  短短半息,呆滯退去。

  秦楓重新聚焦視線,雙眼恢復冷冽清明。

  他倒吸一口涼氣,抬手用力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低頭看去,左手手背上還在嗤嗤冒著黑煙,幾個焦黑細洞透著火辣辣的疼。

  「果然……」

  秦楓看著手背傷痕,心中生起一股理所當然的明悟。

  「老子修的是幽冥左道,腹中吞了蓋世妖蟲的劇毒,滿身皆是怨煞陰氣。

  這等純正浩然的九天神光,生來便與老子水火不容。

  沾染半滴,自會遭到排斥灼燒。」

  他順理成章地完成了自我腦補,邏輯自洽,毫無違和。

  抬頭望向雲端。

  山君那百丈高的殘破金身法相,已然吞噬飽足。

  金身低眉,垂眸深深看了一眼廢墟上孤零零站立的秦楓。

  威嚴面龐上,透出一抹心照不宣的滿意。

  微微頷首,以示嘉獎這頭聽話凶犬的赫赫戰功。

  隨即,金光收斂。

  山君法相隱入厚重陰雲,憑空消失不見。

  東方破曉,驕陽初升。

  冰冷陽光灑在瀚海城化作焦土的外郭廣場上。

  十萬個掛著詭異狂熱微笑,跪伏在泥血里磕頭的「新信徒」,匯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肉汪洋。

  秦楓孤身一人,站在十萬瘋魔中間。

  他毫未察覺任何異樣。隨手撣去衣襟沾染的骨灰泥點,反手扣住脊椎。

  血色長纛迎風招展,背負萬魂兇器。

  踩著一地被天雷劈碎的殘骨碎肉,他身姿挺拔,大步向北走去。

  去尋覓那能夠修鑄第四獄的天材地寶。

  只留下一座換了新主人的狂熱煉獄。

  這吃人的世道,依舊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