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牙里的馬良縮成一團，慘綠魂火狂顫：「主爺！找上門了！這幫陰門戲班最是邪門，活物撞見全得抓去填香爐！咱們快尋個地縫躲躲吧！」
秦楓單手按著堵門巨石，面色如鐵，不為所動。
心脈深處，血色磨盤飛速倒旋。
鎮獄罡氣斂入骨髓，強行閉鎖周身氣孔。
活人該有的熱氣、心跳、呼吸，在此刻盡數斷絕。
他整個人立在原地，宛若一截生機全無的枯木。
對那催命呼喊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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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客——何不落座？」
尖嗓子陡然拔高三度。
這一次，聲音竟越過十丈白霧，貼在巨石縫隙前轟然炸響！
馬良嚇得幾欲魂飛魄散。
瞅著秦楓，心頭狂震。
真狠吶！
遇上這等奪命邪陣，換作倒斗行里的老泥鰍，早嚇破了膽。
這位爺不僅眼皮不眨，連脈搏都沒亂半點分毫。
真是個不要命的活閻羅！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秦楓右肩忽覺一沉。
一隻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秦楓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
怎麼可能！
洞口已被千斤巨石封絕，背後便是實心崖壁。
方寸之地盡在罡氣感知內，連只蒼蠅飛過都瞞不過他。
哪來的人影？
驚駭之下，殺招本能爆發。
腰胯猛然發力。
秦楓霍然轉身，掌心暗紅罡氣噴涌。
右臂皮肉撕裂，怨骨刃破骨而出，反手便是一記狠辣橫斬！
刀鋒撕裂空氣，直取身後喉管。
「啪。」
一隻乾癟枯瘦的手掌探出，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夾住骨刃。
秦楓只覺這一刀劈在巍峨大山上，雄渾的反震巨力順著刀身倒灌，震得虎口崩裂淌血。
定睛看去。
眼前站著個身高不足五尺佝僂著背的乾癟老頭。
老頭套著一件褪色發白的員外袍。
那張老臉布滿乾旱龜裂的泥土裂紋，不見半點活人血色。
山洞內憑空泛起一股深埋地下的泥土腥味。
泥腥中，夾雜著極淡的香火味。
馬良瞅見這老頭，兩眼一翻，當場嚇得昏死過去。
秦楓驚疑不定，抽身後撤。
一境修為在這老頭面前，竟生不出半點反抗餘地。
此人究竟是什麼怪物？
老頭笑眯眯地看著秦楓，指尖鬆開骨刃。
他壓低聲音道：「後生，莫要動刀。活人的陽氣在這群餓鬼堆里太扎眼了。走，陪老朽去前排坐坐。」
話音未落，老頭乾癟的手掌一把攥住秦楓手腕。
那隻手看似皮包骨，卻重若千鈞。
秦楓只覺身負泥石大山，半步退縮不得。
老頭拉著秦楓往前走。
堵在洞口的千斤巨石宛若爛泥，自行向兩側融化退開。
兩人直接跨入慘白詭霧，大模大樣走進春曉戲園的場地。
周遭烏壓壓的妖魔鬼怪，本在貪婪嗅探空氣中那一絲活人味。
可一瞧見牽著秦楓的老頭，一張張猙獰鬼臉登時變色。
披斗笠的遊魂齊刷刷跪地；穿壽衣的黃皮子趕忙將頭磕進泥水；流黑水的水鬼嚇得連連後退。
群魔退避三舍，伏地生畏。
讓出一條直通戲台的寬敞通道。
老頭牽著秦楓，穿過群魔，徑直走到戲台正下方。
在第一排最中間的那張雕花太師椅上，安穩落座。
隨後指了指旁邊空置的椅子，示意秦楓坐下。
秦楓按捺住驚濤駭浪般的心緒，依言落座。
老頭坐定後，隨手拿起跟前破木桌上那碟血淋淋的生肉。
手腕一甩，生肉擲向戲台暗處。
一頭皮肉潰爛的獨眼野狗自陰影中竄出叼住生肉。
它沖老頭搖了搖禿尾巴，吧嗒吧嗒嚼碎吞咽。
扔完生肉，老頭又抓起夾生飯旁的濁酒。
拔開木塞，反手遞向秦楓。
「喝口水酒，暖暖身子。深山夜露重，寒氣傷人。」
秦楓端坐在太師椅上，脊背緊繃，鎮獄罡氣在經脈中狂涌。
他並不接酒，雙眸銳如刀鋒，死盯老頭龜裂的面龐：「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頭見秦楓不接，也不惱。
收回手，自顧自仰脖灌了一口劣酒。
渾濁酒水順著乾裂下巴滴落。
老頭咂咂嘴，發出一聲自嘲輕笑。
「莫怕，老朽不是那些吃人血肉的妖邪。老朽乃是這方圓五十里的土地神。」
土地神！
秦楓心頭大震。
眼前這乾癟老頭，竟是一尊掌管五十里地界的地祇！
老頭放下酒壺，枯瘦手指撫過發白的員外袍，語氣滄桑寥落。
「這年頭妖魔猖獗，天道蒙塵。老朽的廟早被推了，受人供奉的金身也碎了。如今，只剩這具快要散架的泥胎，在這十萬大山里苟延殘喘。」
老頭指了指台上定格的灰面戲子，又指了指後方跪伏的百鬼。
「至於這齣酬神戲，是山裡的孤魂野鬼。感念老朽往日恩情，每逢大霧天，特意搭起戲台唱給老朽解悶的。」
孤魂野鬼，給落魄神明唱酬神戲！
秦楓聽聞此言，唇邊挑起一抹譏誚。
凡人愚昧，將妖魔視作天仙膜拜，用同族血肉供奉。
深山老鬼，卻知曉結草銜環，給一尊金身碎裂的落魄泥胎唱戲解悶。
真不知是世道可笑，還是人心可怖。
「鏘——鏘鏘！」
戲台上的生鏽鈸鑼猛然炸響。
酬神陰戲，正式開鑼。
慘白濃霧中，懸掛的人皮燈籠火光暴漲，將戲台映照得慘綠滲人。
一名身段乾瘦的花旦，踩著僵硬碎步自幕布後登台。
花旦臉上塗著厚重鉛粉，雙眼處只有兩個黑窟窿。
「呀——」
花旦開嗓，聲音尖細黏膩。
抬起雙手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哧的一聲腥黑粘稠的血液噴濺而出。
花旦面無表情，硬生生從胸腔里扯出一長串掛著碎肉的腸子。
腸子繞在手腕上，替代水袖，迎風狂舞。
台下百鬼瞧見這一幕，不僅不覺恐怖，反倒齊齊發出低沉壓抑的喝彩聲。
黃皮子拍著雙爪，水鬼激動得連連噴吐黑水。
緊接著，數名塗著大紅臉蛋的紙紮童子飄然上台。
童子們手捧缺口土碗，踏著悽厲鼓點，將碗中腥血洋洋灑灑潑向台下。
血雨淋漓落下，帶著刺鼻腥煞。
群妖仰起頭，貪婪張開大嘴，爭相吞食落下的血滴。
樂師形如枯骨，手握慘白骨片，拉動由人筋製成的胡琴。
哀婉詭譎的唱詞伴著琴聲，在荒山野嶺中迴蕩。
「陰槐老樹飲人血，天狗食月斬龍脈……」
「十萬冤魂齊鋪路，不知誰家戴孝頭……」
花旦甩動腸子水袖，在血雨中騰躍翻轉。
戲台上演繹的，是一場屍山血海，山崩地裂的屠殺盛宴。
秦楓端坐在第一排，任由些許腥風拂面。
這詭異至極的唱陰戲，句句直指北地陰槐縣與屍心老妖那場謀劃蒼生的血祭大局。
老頭靠在太師椅上，枯骨般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一老一少，並肩坐在群魔環繞的首排。
共賞這齣荒誕悚然的深山陰戲。
台下百鬼如痴如醉，吞咽聲此起彼伏。
乾癟老頭正端著粗瓷酒壺，小口抿著那渾濁劣酒。
秦楓按捺不住心中疑竇。
正統神明受萬民膜拜，逢著滿身陰煞鬼氣的左道邪修，向來拔刀相向不死不休。
這老頭不僅不出手除魔，反而請他入座看戲，當真反常。
「道不同不相為謀。」秦楓嗓音低沉，透著戒備，「你受人間正祀，乃是正神。我修的是剝皮抽骨的左道。神仙見魔，當除魔衛道，為何不出手殺我？」
乾癟老頭放下酒壺，滿是泥土裂紋的老臉擠出一抹溫和笑意。
他探出枯瘦手指，指了指秦楓的胸膛。
「除魔衛道？修什麼道不重要，看的是這具皮囊里裝的是人是鬼。老朽金身雖碎，雙眼也瞎了，可這鼻子還算靈光。你身上沾著那兩頭雙龍村瘟猴，還有萬鬼窟飛僵的死氣。那幾頭孽障盤踞十萬大山，把凡俗當豬狗血食，作威作福久矣。你親手宰了它們，便是替老朽、替這山里數不清的孤魂野鬼報了血仇。老朽自然敬你。」
秦楓恍然大悟。
這十萬大山裡的土地爺，行事竟比外頭那些披著人皮的偽善之徒磊落百倍。
不問出身跟腳，只看行事因果。
老頭重重咳嗽兩聲，泥胎身軀上的裂紋又剝落幾塊碎土。
他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珠看向秦楓：「老朽大限將至。相逢便是有緣，後生若有疑惑，但講無妨。出了這片大霧，便沒人能給你解惑了。」
秦楓自幼被擄入南疆萬鬼窟當做人體鼎爐，除了殺戮與左道殘法，對外界修行界常識兩眼一抹黑。
眼下遇上這等活化石，當即抓住機會請教。
他不動聲色地隱去《六魄鎮獄訣》的底細，只問各路修行的門道、境界劃分，以及妖魔神仙的區別。
土地神撫著頜下稀疏鬍鬚，徐徐道來：「世間門派林立，歸根結底不出仙、妖、神、鬼、魔幾道。未入境前，皆為凡俗武夫。縱然練得銅皮鐵骨，不通術法，在妖魔眼中也不過是肉質緊實的血食。」
「往上走，仙家吐納天地靈氣在丹田結種，妖精吞食日月精華熬煉妖軀，鬼修汲取幽冥陰氣。至於我等神明，本身修的便是這人世間的眾生香火。得香火信仰，則金身不滅、法力通天；失了香火供奉，便如老朽這般，跌落神壇，淪為一地泥胎朽木。」
秦楓靜靜聆聽。
今日方知，這亂世神明，力量根基皆在凡人那幾柱清香之上。
土地神端起酒壺，潤了潤乾裂喉嚨，繼續講解境界。
「修行第一境，仙修喚作點靈，妖族稱為結丹。踏入此境，體內便有了真元妖力，能施展神通法術，縱躍間短暫滯空。再往上，便是第二境。仙修達二境可御空飛行，妖物達二境能脫胎化形。到了那個層次，舉手投足間皆有屠城滅鎮之威，常人視若天災。」
說到此處，土地神轉過頭，深深看了秦楓一眼，目光似能看穿他骨髓深處的暴戾氣血。
「你滿身血煞，罡氣中夾雜萬千厲鬼哀嚎。這等奪人造化、反噬極強的左道法門，稍有不慎便會經脈寸斷。你能靠著這等絕路，硬生生砸開一境的大門，當真少見。命夠硬，心夠狠。老朽活了數百年，像你這般的異數，屈指可數。」
秦楓若有所思，眼中殺意與明悟交織。
直到這一刻，他對整個修行世界方才有了清晰且完整的認知脈絡。
左道雖險，但他心堅如鐵，誓要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修羅血路。
「咳咳咳……」
土地神劇烈咳喘，胸口泥塊簌簌掉落，本就佝僂的身軀愈發萎靡。
老頭起身，抖落袍袖塵土，面露頹然：「這方圓五十里的地界，老朽是護不住了。今夜這場大霧，便是老朽能施展的最後神通。」
老頭探手探入破舊袍袖，摸出半截巴掌大小通體玄黃的殘缺竹牌。
「相遇便是有緣。這物件跟著老朽也無甚用處，贈你傍身。」
秦楓伸手接過。
竹牌入手溫熱，表面刻滿繁複雲紋。
雖已殘破，卻縈繞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純粹香火信仰之力，聞之令人心神寧靜。
「此乃聚願香牌的殘片。」土地神解釋道，「裡面封存著一甲子前，十里八鄉百姓供奉老朽時的純陽香火。你帶在身上，危急時刻捏碎，爆發出的香火願力能替你遮掩氣機，亦能替你擋下一記邪法煞咒。」
香火信仰不僅能造神，亦能破煞。
這對時刻面臨萬鬼窟追蹤的秦楓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秦楓握緊香牌，將其貼身收好，破天荒地抱拳，行了個端端正正的江湖禮。
這破落泥胎行事磊落，當得起他一拜。
「鏘！」
戲台上，生鏽鑼鈸砸出最後一聲乾脆利落的震響。
花旦收回腸子水袖，紙人童子停止潑灑鮮血。
台上戲班與台下百鬼，齊刷刷停下動作，面朝土地神深深作揖。
陰風驟息。
前一瞬還喧鬧詭異的木質草台、人皮燈籠、漫天妖魔，連同那乾癟落魄的土地爺，在這一聲鑼響中，如遭狂風吹散的沙畫，瞬間分崩離析。
濃郁慘白的迷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離退去。
夜空重現，慘白月光穿過樹隙，斑駁灑落荒山。
秦楓立在原地。
夜風拂過，送來松針清香。
面前空空蕩蕩，哪還有春曉戲園的半點蹤跡。
周遭景物大變。
一座坍塌大半長滿枯黃蒿草的破敗土地廟，赫然立於眼前。
廟頂瓦片碎裂，石柱傾斜。
廟內神台斷作兩截，一尊泥塑的神像倒在雜草叢中。
神像面容模糊，胸前遍布蛛網般的裂痕，正與方才那乾癟老頭的慘狀如出一轍。
他先前躲藏的熊洞，就在破廟後方不足三丈處。
仿佛剛才的大霧、陰戲、論道，全是一場黃粱大夢。
唯有懷中透著溫熱的聚願香牌，真切提醒著他，一切皆為真實。
深山百鬼，大霧搭台；泥胎神明，論道贈寶。
秦楓神色肅穆，上前一步，撥開及腰雜草，對著這尊破碎泥胎，單膝跪地，深深一拜。
這一拜，敬解惑之恩，敬贈寶之緣。
拜罷。
秦楓正欲起身，撤離此地。
九霄之上，異變陡生！
「錚——！」
煌煌劍光宛如倒懸銀河，將方圓十里荒山照徹得亮如白晝。
「豎子魔頭！屠戮蒼生，天理難容！」
「今日本座便要替天行道，斬下你的狗頭，祭奠青水鎮滿門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