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看了一眼那張符,點了點頭:「這張符對了。
你把地脈的流向也畫進去了。
以前你畫符只畫符力,現在你把符力跟地脈連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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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你的符貼在地脈節點上,符力不會再被地脈借走,而是會跟著地脈一起走。」
陸清和把那張符留在石壁上,站起來。
他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那個弧度比來的時候深了不少。
他提著竹籃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
每一步踩在落葉層上,都帶著一種之前沒有的韻律感。
回到清虛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安閒走進廚房開始準備午飯,蘇小棠在石桌旁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
她寫道:「正月十一。
茅山陸清和來了。
他的符力被地脈帶到了終南山。
老道長帶他去後山,看了符力走過的那道細紋。
陸清和重新畫了一張符,貼在石壁上。
他走的時候腳步輕了。」
她寫完,放下筆,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安閒正站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勻。
元寶蹲在灶台旁邊,仰著頭看著他。
小雪從廚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只露出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睛。
蘇小棠收回目光,低頭把筆記本合上。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切菜聲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
……
正月十三那天。
清虛觀的山門口,同時來了五撥人。
蘇小棠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她當時正在院子裡晾衣服,忽然聽到南坡石階上,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是一隊人往上走。
而是好幾隊人,從不同方向同時往上走。
腳步聲在石階的某一段匯合,然後一起湧上來。
她放下手裡的濕衣服,走到山門口一看,南坡石階上上下下都是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龍虎山的張守真。
他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道袍,腰間掛著天師府的玉牌,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木匣。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道士,各揹著一隻竹箱。
張守真走上最後一級石階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旁邊。
看到武當山的陳玄真,也從另一條岔路上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陳玄真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練功服,腰間扎著黑布帶,手裡提著那柄帶鞘的長劍。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武當弟子,步伐整齊,呼吸勻稱。
他們走到山門口的時候,沒有急著進去。
而是分列兩側,在門檻外面站成兩排。
青城山的顧青崖來得更安靜。
他從南坡側面的野徑上來的,沒有走主路。
他的青衫上沾了些草屑,麻鞋上帶著泥,像是從林子裡穿過來的。
他的身後沒有跟弟子,還是一個人。
他走到山門口,看了一眼站在那裡的張守真和陳玄真,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走到院子外面的老槐樹下面站著,沒有進門。
茅山的陸清和來得最晚。
他提著那隻竹籃,從南坡石階上跑上來。
跑到山門口的時候,喘了幾口氣。
他的藍色道袍下擺沾了一塊泥,紅繩上的小布袋晃來晃去。
他看到門口站著這麼多人,愣了一下。
然後退到老槐樹下面,站在顧青崖旁邊,把竹籃放在腳邊。
安閒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石桌旁邊坐著張守真和陳玄真。
石桌外面站著兩家的弟子。
老槐樹下面站著顧青崖和陸清和。
元寶蹲在棉墊上,尾巴豎得筆直,眼睛盯著門口。
小雪縮在水缸後面,只露出一雙耳朵。
安閒在石桌旁邊站定,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他沒有坐下,而是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冰層下面的水裡,探了探水溫。
然後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院子中央那棵銀杏樹下面。
「今天來的人不少。」
他開口了,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既然都來了,就別站著了。
石桌坐不下,院子裡的石凳夠用。
自己想坐哪裡,就坐哪裡。」
張守真和陳玄真沒有動。
兩家的弟子,各自從竹箱和揹包里取出蒲團,在石桌兩側的空地上鋪開,盤腿坐下來。
顧青崖從老槐樹下面走過來,在菜地邊沿的石階上坐下。
陸清和跟著他,在旁邊的地上鋪了一塊手帕,也坐了下來。
安閒從走廊底下搬了一把矮凳,在銀杏樹根旁邊坐下來。
他面前沒有桌子,手裡也沒有茶杯。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背靠著樹幹,兩條腿自然伸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張守真第一個開口。
他把那隻紅漆木匣放在膝蓋上,開啟來,露出裡面一枚巴掌大的銅印。
銅印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印紐是一隻盤踞的虎形,虎口微張。
裡面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
他把銅印取出來,托在掌心裡。
「安道長,這是龍虎山天師府的三寶之一,鎮山虎印。
上次回去之後,我把您對丹爐火候的分析,跟師父說了。
師父把鎮山虎印取出來,重新推演了一遍龍虎山火脈,跟終南山地脈的關係。
推演的結果,跟您說的完全一致。
火脈的溫度變化,確實是因為終南山地脈的流向改變了。
師父讓我把這枚虎印帶來,請您過目。」
他把銅印遞向安閒。
安閒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那枚虎印。
虎印表面的符文,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
虎口裡的珠子顏色更深,像是積攢了很多年的丹火之氣。
「這枚虎印,是你們龍虎山用來鎮火脈的。
印在火脈的節點上,火脈就穩。
印取下來,火脈就動。
你們把這枚印,從龍虎山帶到終南山來。
龍虎山的火脈,現在是不是不穩了?」
張守真的手,在銅印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把銅印收回木匣里:「安道長說得對。
虎印取下來之後,龍虎山火脈的溫度波動,比平時大了將近三成。
師父說,波動雖然大,但是方向是對的。
他在等一個結果。」
安閒看向他:「等什麼結果?」
「等終南山的地脈穩定下來。
終南山穩了,龍虎山的火脈就會跟著穩。
師父說,這枚虎印放在龍虎山是鎮,放在終南山是引。
鎮是壓住不動,引是讓它自己走。
師父讓我把虎印帶來,就是想讓安道長看看。
這枚印能不能放在終南山,幫終南山的地脈走得更順。」
安閒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張守真面前,伸手把那枚虎印從木匣里拿起來。
銅印入手微沉,掌心觸到印紐虎頭的時候,一股溫熱從銅面滲進來。
他閉眼感知了片刻,然後睜開眼,把虎印放回木匣里。
「可以放。
但是不能放在清虛觀。
這枚印的性太烈,放在院子裡,會把水缸里的魚烤熟。
南坡老墳地下面那處節點,性溫,跟虎印的烈性正好中和。
你把印埋在那處節點上面,不要挖太深,一尺就行。
印埋下去之後,龍虎山的火脈會慢慢穩下來。
終南山的地脈,也會多一層保護。」
張守真把木匣合上,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
陳玄真等張守真退回去之後,站起來。
他把手裡的長劍連鞘,插在腳邊的泥土裡。
然後朝安閒抱拳行了一個禮。
他的禮比張守真深,幾乎到了九十度。
「安道長,上次回去之後,我按您說的法子重新練步法。
練了半個月,腳底的地氣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是踩地,現在是貼地。
腳掌貼在地面上,地氣從湧泉穴往上走,走到腰上就散了。
我師父說我的樁功到了瓶頸,需要找一個地氣更足的地方突破。
我帶弟子來終南山,是想請您指一個位置。
讓我們在終南山,練三個月的樁。」
安閒看了他一眼,然後指了指院子東南角外面那片坡地。
那片坡地朝向正南,坡度平緩,地表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碎石和枯草。
他上次讓顧清漪布監測點的位置,就在那附近。
「那片坡地底下,有一條地脈支流。
從主峰南坡分出來,往東南方向走。
支流的水量不大,但是很穩。
你們在那片坡地上練樁,地氣從腳底湧上來的時候,會帶著支流的節奏。
支流的節奏比主脈慢,適合練樁功。
練三個月之後,你們的樁功,會比現在厚一層。」
陳玄真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朝安閒又鞠了一躬。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長劍,帶著四個武當弟子朝那片坡地走去。
顧青崖從菜地邊沿站起來,走到安閒面前。
他沒有帶劍,兩手空空地垂在身側。
他站定之後,沒有開口請教,而是先看了一眼安閒身後的銀杏樹。
銀杏樹的枝幹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
那層光澤,從樹幹一直延伸到樹冠。
在每一根枝條的末梢,匯聚成了一小點幾乎看不見的亮點。
「安道長,上次回去之後,我把您說的『收神』練了半個月。
出劍之前先沉氣,氣沉到底再出劍。
劍出去之後,神不再往前沖了。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劍收回來的時候,神跟著劍一起收。
收得太快,神會撞在劍上。
像兩個人迎面跑,一個突然停住,另一個撞上去。」
安閒點了點頭:「收劍的時候,神不能跟著劍走。
神要走在劍的前面。
你出劍之前,神先到目標的位置。
劍到了,神已經在那裡了。
收劍的時候,神先回到丹田,劍再收回來。
神比劍快,就不會撞上。」
顧青崖站在原地,把這段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握在右手裡,開始比劃。
他比劃得很慢,每一劍出去之前,手腕都先停一停。
劍出去之後,手腕往回走的時候,比出去的時候更快。
他比劃了三遍,然後停下來,把那根枯枝插回地上的枯草叢裡。
「安道長,我明白了。」
他朝安閒微微彎了一下腰,然後轉身朝山門外走去。
他的步伐比來的時候輕了不少,腳掌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陸清和最後一個走過來。
他提著那隻竹籃,站在安閒面前,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他的年紀最小,資歷最淺。
前面幾位,都是各山各派的代表人物。
他站在他們中間,像是一個剛入門的小徒弟,站在一堆掌門中間。
「安道長,我上次回去之後,把那道符貼在了觀里的地脈節點上。
符貼上去之後,觀里的師兄們都說地氣變穩了。
師父讓我來問您,能不能在終南山也貼幾道符?
不用多,就在南坡那幾個節點上。
師父說您的院子底下,有座道場。
道場的氣息,跟茅山符籙的路數不一樣。
他想讓我來學一學,怎麼在別人的地脈節點上,貼自己的符。」
安閒看著陸清和,想了一下:「你想貼就貼。
但是有一個規矩。
你貼符之前,先用手貼地,感知一下那處節點的溫度。
如果溫度比你掌心的溫度高,就等一會兒再貼。
如果溫度跟你掌心的溫度差不多,就可以貼。
如果溫度比你掌心的溫度低,就不要貼。
那個節點在收,你的符貼上去會被收走。」
陸清和連忙從竹籃里取出黃紙和硃砂,蹲在菜地旁邊,開始畫符。
他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停一停,像是在等什麼。
畫完一道之後,他把符拿起來,走到南牆根下那叢菊花老根旁邊,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他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把符貼在了菊花旁邊的土面上。
符貼上去之後,紙面微微發熱,邊緣捲起了一小圈。
但是符沒有飛走,也沒有燃燒。
它安靜地貼在土面上,表面的硃砂符文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
安閒看了一眼那道符,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午後的日光慢慢偏西。
院子裡的人各自找位置坐著。
張守真的弟子,在石桌旁邊打坐。
武當山的弟子,在東南坡地上練樁。
顧青崖已經走了。
陸清和蹲在南牆根下繼續畫符。
安閒走回走廊底下,在竹椅上坐下來。
元寶跳上他的膝蓋,縮成一團。
小雪從水缸後面慢慢走出來,走到竹椅旁邊趴下。
蘇小棠端著一壺新茶,從廚房裡走出來,在石桌旁邊站定。
她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安靜坐著的人,又看了一眼老道長。
他坐在竹椅上,膝上攤著那本《南嶺草木圖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
「老道長,今天來了五撥人。
龍虎山、武當山、青城山、茅山,還有前面來過的那些零零散散的人。
您覺得以後還會有人來嗎?」
安閒翻了一頁書,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區別:「會,南嶺地脈變了,連著南嶺地脈的山頭都會感覺到。
感覺到之後就會派人來。
來的人多了,這條路就寬了。」
他合上書,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南坡的方向。
暮色從山坳里升起來,把整片山坡籠進一層灰藍色的暗光中。
石階上已經沒有人了。
但是台階表面,被今天這麼多人的腳步踩過之後,比早上光滑了一些。
蘇小棠把那壺新茶放在石桌上,給老道長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著茶杯蹲在竹椅旁邊,看著院子裡那些還沒有走的人。
張守真正在跟弟子低聲交代什麼,陳玄真在坡地上站樁,陸清和還蹲在南牆根下畫符。
「老道長,您今天好像沒怎麼出手。」
安閒喝了一口茶,想了想:「今天不用出手。
他們來的時候都帶著問題。
我把問題告訴他們了,他們自己回去解決。
解決不了的,下次還會來。
下次來的時候,我會再多說兩句。
說多了,他們自己就明白了。」
他把茶杯放在竹椅旁邊的矮凳上,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元寶縮在他腿上,呼嚕聲輕輕響著。
小雪趴在竹椅旁邊,尾巴搭在椅腿邊沿。
蘇小棠端著茶杯站起來,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她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上寫下一行字:「正月十三。
龍虎山、武當山、青城山、茅山同時來人。
老道長沒出手,只是說了幾句話。
他們走的時候都彎了腰。
院子裡的地脈,好像又厚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