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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老道長,你說人活一輩子,圖什麼?

  那道灰白色的輪廓,比記憶中更淡了。

  但是他認得出那個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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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寬袍大袖,姿態鬆弛。

  像站在某處,看了很久的風景。

  那道光影沒有開口,只是朝著他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重新散入了夜風裡。

  山脊上的松林,輕輕晃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剛剛走過。

  又像是只有風來過。

  安閒坐在黑暗中。

  看著那個點頭的畫面,在意識里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淡去。

  ……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清虛觀的山門,翻新了一遍。

  翻新的工程不大。

  只是把幾處鬆動的門框,重新加固了。

  再把走廊底下,那塊被蟲蛀了一角的木板換了。

  還把山門口的那塊木牌取下來,重新打磨了一遍。

  並讓趙明遠寫了新的字上去。

  而新山門的木料,用的是去年秋天,從南坡那片林子裡伐的舊松木。

  是枯木道人挑好了,托人送上來的。

  乾燥了整整一個冬天。

  摸上去溫潤不刺手。

  安閒站在新山門前面,看了一會。

  沒有說滿不滿意。

  只是伸手在那塊松木門框上,按了一下。

  門框紋絲不動。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

  元寶蹲在石桌邊沿,體型比去年秋天,又圓了一圈。

  毛色在春日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安閒蹲下來,看了它好一會:「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元寶打了個哈欠,把尾巴收回到身邊,從石桌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

  當天下午。

  山門外來了幾個訪客。

  領頭的是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太太,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手裡提著一袋水果和一盒點心。

  他們在木牌前面,站了好一會。

  然後他們把東西,放在山門內側的青磚上,沒有進來,轉身走了。

  ……

  第二天。

  又來了幾個人。

  第三天更多了。

  有人來求醫。

  安閒只給了一張藥膳方子。

  用手邊能找到的紙,隨手寫下。

  用墨筆寫完,就遞過去,不收錢,只說「照著吃,過半個月再看」。

  有人來求道,安閒只請他喝了一杯茶。

  而茶是去年秋天,存的桂花和陳皮混合泡的。

  味道清潤,茶喝完了人就走了。

  有人來求名。

  安閒讓他幫自己打掃院子,掃完了道謝,竹椅繼續曬太陽。

  大多數人待不了三天就走了。

  少數留下來的人發現,他們什麼都沒學會,什麼都沒悟到。

  但是下山的時候,覺得腳步比上山時輕了一些。

  肩上那層原本緊巴巴的東西,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

  他們說不清那是為什麼。

  但是下次路過終南山的時候,又會不自覺地拐上那條通向南坡的小路。

  ……

  蘇小棠的三十歲生日,是在山上過的。

  那天早上。

  她推開門的時候,石桌上放著一隻陶碗。

  碗裡盛著一碗麵,湯色清亮。

  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邊緣煎得微焦,撒著一小把碧綠的蔥花。

  她站在石桌邊,看了好一會兒。

  聽到身後傳來老道長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了那碗面,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在低頭的那一瞬間。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落進了湯麵里。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低頭喝了一口,把那滴淚水,混著湯一起咽了下去。

  安閒在她的對面坐下來,隨口說了一句:「趁熱吃吧,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小棠沒有抬頭,埋著頭吃完了整碗面。

  把湯也喝乾淨了,然後放下筷子。

  「老道長,你說人活一輩子,圖什麼?」

  安閒坐在她的對面。

  窗外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元寶趴在蘇小棠的膝蓋上,暖融融的一團。

  安閒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圖一個不後悔,你沒後悔當初的上山,那我就沒白活。」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

  膝蓋上,趴著一隻暖融融的橘貓。

  窗外是終南山鋪天蓋地的雪景。

  她坐了一會兒,把空碗端起來送回廚房。

  然後在石桌邊重新坐下來,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院子裡的雪景。

  沒有發出去,只是存進了那個叫「清虛觀·冬」的資料夾里。

  ……

  轉過年來,春天又一次到了。

  安閒把舊竹椅,換成了一把新的,擱在銀杏樹底下,正對著陽光最好的方向。

  他坐在新竹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元寶蜷在他懷裡,圓滾滾的一團。

  呼嚕聲在午後的日光里,均勻而綿長。

  蘇小棠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新買的筆記本,低頭寫著一些字。

  第一頁的紙上,赫然寫著幾行字。

  《我來終南山打架的那些年?》

  但是這行字,被她劃掉了,覺得這個書名,不是很適合。

  是的。

  她在兌現曾經許下的承諾,要把之前備忘錄里記錄的文字,都整合成一本書。

  而第二行字是,《我,打假一姐,是如何被老道長打服的?》

  不過這行字,也被她劃掉了。

  覺得太直白了。

  於是蘇小棠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

  冒出了一個絕佳的書名。

  於是她快速記錄了下來。

  《舉啞鈴鍛鍊,你說……

  院子裡一片安靜。

  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元寶的呼嚕聲交替著。

  忽然。

  一陣風從南坡方向吹過來。

  把幾片粉白色的花瓣,卷進了院子。

  落在安閒的道袍上。

  山門外的野櫻樹,開了滿樹花。

  正沿著南坡的石階,一叢一叢地往下鋪。

  安閒沒有睜開眼睛。

  但是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聞到了。

  春天的氣息里,混著野櫻的淡香和新翻泥土的濕潤,還有一層若有若無的,像是舊書的紙頁被曬暖之後,散發的氣息。

  那個味道,他很久以前聞到過。

  在道場的那次接觸中。

  在蓮台附近那層溫和的氣息里。

  他閉著眼睛,心裡浮起一句話來。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又像是早就已經在那裡了。

  「此心安處,即是道場。」

  而他在那裡,一直坐到下午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斜斜地落下來,才慢慢地睜開眼睛。

  元寶從他懷裡跳下來,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走到水缸邊沿。喝了一口水。

  蘇小棠把筆記本合上,心滿意足地笑道:「老道長,今晚想吃什麼呀?」

  安閒想了想道:「煮粥就行。」

  「不加點別的?」

  「加一把前幾天曬好的干桂花。」

  安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廚房門口。

  「那罐桂花蜜,去年秋天醃的,應該入味了,可以開了。」

  廚房裡的火光,亮了起來。

  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走廊底下的地面上。

  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了又疊回去。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

  桂花蜜的香氣,從罐口散出來,填滿了整個院子。

  ……

  又過了很多年。

  那棵銀杏樹的樹冠,鋪得更寬了。

  夏天的時候,能把半個院子都遮在陰涼里。

  水缸邊的錦鯉換了幾批。

  那條紅白相間的魚,遊動的姿態依然從容。

  像許多年前,浮在秋天水面上的那條最肥的紅白錦鯉一樣。

  元寶的體型,沒有再增加。

  穩定在了讓它自己滿意的重量。

  蘇小棠偶爾還會給它稱一稱。

  清虛觀的山門口,那塊木牌上,字跡依然清瘦利落。

  【今日事宜: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今日事不宜:不想幹什麼就別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