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聽起來輕而穩,不急不躁。
每一步落在雪面上,都有清晰的聲響,彷佛一顆石子落在了厚棉被上。
悶而實,帶著一股不急不慌的篤定。
蘇小棠正在院子裡,收晾在竹竿上的乾菜。
她聽到聲音後,立即抬起看去,發現山門口站著一個老人。
那人穿著半舊的灰色道袍,頭上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混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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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還揹著一隻竹簍,手裡拄著一根藤杖。
看起來大約七十歲出頭,身形不算高大。
但是他的站姿很周正,一雙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根旁,那片被踩實了的雪地,目光慢慢掃過院落各處,然後落在走廊底下的安閒身上。
他也沒有急著進來,而是先在門口,站了片刻。
他的目光,也從安閒蹲坐的位置,移到了安閒腳邊那雙補過的布鞋上。
再移到石桌上放著的半杯茶。
最後,落回到了安閒的臉上。
然後老人邁步走進院子,步伐不緊不慢。
當他走到石桌旁邊時。
先把竹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腳邊,再讓藤杖靠在桌沿旁,然後朝安閒行了一個拱手禮。
「南山道人,終南山隱修會散修,見過塵空道友。」
蘇小棠抱著乾菜籃子,靠在廚房門口,聽到「道友」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莫名緊了一下。
她之前也見過那些練武的上門。
但是那些人,都叫老道長為「安道長」、「老先生」,或者是「師父」。
也從來都沒有人,叫過老道長為「道友」。
這個老人還是第一個。
而安閒抬起眼皮,看了老人一眼,微微頷首道:「請坐。」
南山道人沒有急著坐下。
他先是看了看安閒面前的那杯茶:「道友泡的這杯茶,聞起來是今年秋天的桂花。
兌了三年的陳皮,還加了一點枸杞。
水是山泉水,但是燒開之後,涼了半刻鐘,才開始泡的。」
安閒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輕輕點頭道:「看來你的鼻子挺靈的。」
南山道人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來。
而兩個穿著灰袍的老人,就這樣坐在冬天的陽光里,隔著一張石桌。
一個端著茶,慢悠悠地喝著。
一個攏著袖子,安靜地等待。
院子裡,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只有元寶從走廊底下踱出來,在安閒的腳邊嗅了嗅,然後團成一團。
蘇小棠抱著菜籃子,蹲在廚房門口。
她沒有開直播,就只是這樣蹲著看。
她覺得這一幕,有點像她在紀錄片裡,看到過的那些老畫。
兩個山裡的老人,曬著太陽。
誰都不急著開口。
好像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夠急的了。
最後,還是南山道人忍不住了,先打破院子裡的安靜。
只見他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西牆那叢裹了草蓆的枸杞藤,又看了看水缸邊沿,那層被敲碎過的殘冰,然後輕聲開口道:「道友在終南山,住了多少年?」
「六十多年了。」
安閒把空茶杯放下,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年紀大了,很多年月日,都記不太清了。」
「六十年……」
南山道人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叩了兩下。
隨後他再次開口了。
「我在這座山里,住了四十年。
四十年來,這座山上的散修們,換了一茬又一茬。
有真修行的,也有假的。
有長住的,也有短居的。
但是像道友這麼個住法的,我沒有見過。」
接著,他伸手指了指院子的四周,「而且道友這座院子裡的草木,長勢跟山外面的很不一樣。
西牆那叢枸杞的根,已經扎到了三尺深的土層底下。
還有那棵銀杏樹的主幹,裹了草蓆。
而道友你連草蓆的捆法,都是順著樹皮紋路走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眼神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長道:「所以,道友養的不是花草,是氣。」
安閒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隻空杯,給南山道人倒了一杯茶,推到對方的面前:「喝口茶。」
南山道人端起那杯茶,沒有馬上喝,而是先湊近鼻端,聞了聞,然後神色微微一動。
他端著茶杯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放下杯子時。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向安閒,說了一句:「道友的這杯茶,喝下去之後,氣走神門。」
安閒看了他一眼,依然沒有接話。
南山道人把茶杯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石桌的邊沿上,推了過去。
那本小冊子封面,是靛藍色的粗布。
上面用墨筆寫了幾個字:「終南山隱修名錄」。
沒有署名,也沒有印章。
紙頁的邊緣有些卷翹,像是被翻閱了很多次一樣。
南山道人解釋道:「道友,這是我們終南山隱修會裡,自己編的一本名冊。
上面記著山里這些年還住著的、有些真修行的散修。」
南山道人的聲音不高,但是很清晰,。
「而在這些年裡,入世派和避世派,吵得很厲害。
名冊更新得也快。
但是道友的名字,我一直留著,沒有寫上去。」
安閒隨意看了一眼那本名冊,神色微動,「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透道友的深淺。」
南山道人說得很坦然,沒有絲毫地隱瞞,「而我在這座山上,住了四十年,也算見過一些同修。
有人練氣,有人練體。
也有人煉丹,還有人參禪。
但是道友的這個路數,我還是頭一回見。」
他指了指安閒端著茶杯的那隻手,「道友的氣息,沉到了丹田之下三寸。
日常的走路、喝茶和呼吸等等行為。
氣息都在那個位置上盤著,浮沉不動。
像是常年住在一個地方,不肯走的住戶。
這種走法,在我們終南山隱修會的記錄里,近一百年來,只出現過一次。」
說著,他把那本名冊,又往前推了半寸:「所以我想請道友收下這本名冊。
避世派也好,入世派也好。
終南山隱修會裡,那些真正靜下來修過幾年的人,都該知道這座山上,還有一位道友這樣的存在。」
安閒低頭看著那本靛藍色封面的小冊子,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入手的觸感里,他能透過【草木靈覺】的延伸,感應到紙頁之間,夾著的那一縷縷微弱氣息。
每一頁都浸染過不同的人的手溫。
有的匆忙。
有的沉穩。
有的帶著淡淡的藥草味。
有的留著舊墨和陳年的松煙香。
這本冊子,確實有很多人翻過。
安閒把手收回來:「冊子我先放著。」
南山道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
他站起來,把竹簍重新背好,藤杖提在手裡,朝安閒又行了一禮:「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轉身往山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入世派那邊的人,大概過陣子也會來。
道友若是見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們看重的東西,跟道友看重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