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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道友養的不是花草,是氣

  聲音聽起來輕而穩,不急不躁。

  每一步落在雪面上,都有清晰的聲響,彷佛一顆石子落在了厚棉被上。

  悶而實,帶著一股不急不慌的篤定。

  蘇小棠正在院子裡,收晾在竹竿上的乾菜。

  她聽到聲音後,立即抬起看去,發現山門口站著一個老人。

  那人穿著半舊的灰色道袍,頭上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混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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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後還揹著一隻竹簍,手裡拄著一根藤杖。

  看起來大約七十歲出頭,身形不算高大。

  但是他的站姿很周正,一雙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根旁,那片被踩實了的雪地,目光慢慢掃過院落各處,然後落在走廊底下的安閒身上。

  他也沒有急著進來,而是先在門口,站了片刻。

  他的目光,也從安閒蹲坐的位置,移到了安閒腳邊那雙補過的布鞋上。

  再移到石桌上放著的半杯茶。

  最後,落回到了安閒的臉上。

  然後老人邁步走進院子,步伐不緊不慢。

  當他走到石桌旁邊時。

  先把竹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腳邊,再讓藤杖靠在桌沿旁,然後朝安閒行了一個拱手禮。

  「南山道人,終南山隱修會散修,見過塵空道友。」

  蘇小棠抱著乾菜籃子,靠在廚房門口,聽到「道友」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莫名緊了一下。

  她之前也見過那些練武的上門。

  但是那些人,都叫老道長為「安道長」、「老先生」,或者是「師父」。

  也從來都沒有人,叫過老道長為「道友」。

  這個老人還是第一個。

  而安閒抬起眼皮,看了老人一眼,微微頷首道:「請坐。」

  南山道人沒有急著坐下。

  他先是看了看安閒面前的那杯茶:「道友泡的這杯茶,聞起來是今年秋天的桂花。

  兌了三年的陳皮,還加了一點枸杞。

  水是山泉水,但是燒開之後,涼了半刻鐘,才開始泡的。」

  安閒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輕輕點頭道:「看來你的鼻子挺靈的。」

  南山道人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來。

  而兩個穿著灰袍的老人,就這樣坐在冬天的陽光里,隔著一張石桌。

  一個端著茶,慢悠悠地喝著。

  一個攏著袖子,安靜地等待。

  院子裡,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只有元寶從走廊底下踱出來,在安閒的腳邊嗅了嗅,然後團成一團。

  蘇小棠抱著菜籃子,蹲在廚房門口。

  她沒有開直播,就只是這樣蹲著看。

  她覺得這一幕,有點像她在紀錄片裡,看到過的那些老畫。

  兩個山裡的老人,曬著太陽。

  誰都不急著開口。

  好像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夠急的了。

  最後,還是南山道人忍不住了,先打破院子裡的安靜。

  只見他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西牆那叢裹了草蓆的枸杞藤,又看了看水缸邊沿,那層被敲碎過的殘冰,然後輕聲開口道:「道友在終南山,住了多少年?」

  「六十多年了。」

  安閒把空茶杯放下,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年紀大了,很多年月日,都記不太清了。」

  「六十年……」

  南山道人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叩了兩下。

  隨後他再次開口了。

  「我在這座山里,住了四十年。

  四十年來,這座山上的散修們,換了一茬又一茬。

  有真修行的,也有假的。

  有長住的,也有短居的。

  但是像道友這麼個住法的,我沒有見過。」

  接著,他伸手指了指院子的四周,「而且道友這座院子裡的草木,長勢跟山外面的很不一樣。

  西牆那叢枸杞的根,已經扎到了三尺深的土層底下。

  還有那棵銀杏樹的主幹,裹了草蓆。

  而道友你連草蓆的捆法,都是順著樹皮紋路走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眼神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長道:「所以,道友養的不是花草,是氣。」

  安閒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隻空杯,給南山道人倒了一杯茶,推到對方的面前:「喝口茶。」

  南山道人端起那杯茶,沒有馬上喝,而是先湊近鼻端,聞了聞,然後神色微微一動。

  他端著茶杯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放下杯子時。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向安閒,說了一句:「道友的這杯茶,喝下去之後,氣走神門。」

  安閒看了他一眼,依然沒有接話。

  南山道人把茶杯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石桌的邊沿上,推了過去。

  那本小冊子封面,是靛藍色的粗布。

  上面用墨筆寫了幾個字:「終南山隱修名錄」。

  沒有署名,也沒有印章。

  紙頁的邊緣有些卷翹,像是被翻閱了很多次一樣。

  南山道人解釋道:「道友,這是我們終南山隱修會裡,自己編的一本名冊。

  上面記著山里這些年還住著的、有些真修行的散修。」

  南山道人的聲音不高,但是很清晰,。

  「而在這些年裡,入世派和避世派,吵得很厲害。

  名冊更新得也快。

  但是道友的名字,我一直留著,沒有寫上去。」

  安閒隨意看了一眼那本名冊,神色微動,「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透道友的深淺。」

  南山道人說得很坦然,沒有絲毫地隱瞞,「而我在這座山上,住了四十年,也算見過一些同修。

  有人練氣,有人練體。

  也有人煉丹,還有人參禪。

  但是道友的這個路數,我還是頭一回見。」

  他指了指安閒端著茶杯的那隻手,「道友的氣息,沉到了丹田之下三寸。

  日常的走路、喝茶和呼吸等等行為。

  氣息都在那個位置上盤著,浮沉不動。

  像是常年住在一個地方,不肯走的住戶。

  這種走法,在我們終南山隱修會的記錄里,近一百年來,只出現過一次。」

  說著,他把那本名冊,又往前推了半寸:「所以我想請道友收下這本名冊。

  避世派也好,入世派也好。

  終南山隱修會裡,那些真正靜下來修過幾年的人,都該知道這座山上,還有一位道友這樣的存在。」

  安閒低頭看著那本靛藍色封面的小冊子,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入手的觸感里,他能透過【草木靈覺】的延伸,感應到紙頁之間,夾著的那一縷縷微弱氣息。

  每一頁都浸染過不同的人的手溫。

  有的匆忙。

  有的沉穩。

  有的帶著淡淡的藥草味。

  有的留著舊墨和陳年的松煙香。

  這本冊子,確實有很多人翻過。

  安閒把手收回來:「冊子我先放著。」

  南山道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

  他站起來,把竹簍重新背好,藤杖提在手裡,朝安閒又行了一禮:「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轉身往山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入世派那邊的人,大概過陣子也會來。

  道友若是見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們看重的東西,跟道友看重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