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破城先是一愣，然後眼睛也跟著紅了。
他連忙抱拳彎腰，朗聲應道：「弟子遵命！」
周振聲轉過頭，看著安閒，「老道長，您別推辭。
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是八極門全門的託付。
您教的那門功夫，六十年前，我師祖就沒找到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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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您還回來了。
八極門就欠您一份香火情。」
安閒看了他兩秒，沒有說不，也沒有說好。
他只是轉頭看了一眼蘇小棠，「鍋里的水燒開了，去把粥端出來，來者是客，都坐下吃飯。」
蘇小棠這才醒悟過來，自己燒水，已經燒了很久了。
廚房灶膛里的火，都燒得旺旺的。
一鍋白粥已經『咕嘟咕嘟』地冒了許久的氣泡，米香正從門縫裡往外飄。
於是。
她連忙轉身跑進廚房裡，端了一隻大托盤出來。
上面放著一鍋粥、一碟鹹菜、一碟蘿蔔乾，還有一小碟腐乳。
周振聲和他的五名弟子，都沒有推辭。
八極門的人吃飯，利落乾淨。
在坐下之後，一人一碗粥，筷子探進同一個碟子裡夾鹹菜，沒有誰多嘴說客套話。
五個人吃得像一面牆一樣沉默。
但是那種沉默里，有一股同樣的東西：他們對老道長的敬意！
吃粥的時候。
蘇小棠的直播間一直開著。
她只把鏡頭對著院子裡的銀杏樹和水缸，沒有對準周振聲等人。
但是聲音隔著院子，隱約傳出去。
彈幕已經在猜「院子裡，是不是來了什麼大人物」。
那條「老道長這一跑，年輕人都得重新學晨跑」的熱評，又被頂了上來。
甚至底下還新增了一條熱評：「八極門的掌門，拄著拐杖，進了清虛觀，然後沒拄著拐杖，走出來？」
蘇小棠看到這條彈幕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振聲當然是拄著拐杖，走出去的。
但是那隻拐杖，在跨過山門門檻的時候，抬得比來時高了半寸。
這個變化太小了。
小到如果不是全程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是她全程都在盯著看，自然看到了。
午飯後。
周振聲帶著弟子們，告辭下山。
他走到山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再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道長。
安閒沒有出來送客。
他只是蹲在水缸旁邊，給最後一批還沒有挪進走廊底下的花盆，裹著一圈圈的草繩。
他的背影被午後的陽光，拉成了一道安靜的長影子。
周振聲看了一會後，轉身下山。
拐杖落地時的聲響，也比來時的輕了一些。
……
當天晚上。
蘇小棠把今天錄到的全部素材，剪了一版粗片。
她破例地沒有發出去，只是存在了自己的裝置里。
然後她蹲在屋簷下。
在藉著院子裡的最後一抹天光，看著回放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小細節。
老道長在蹲下來的時候，左手拇指，在他自己的右手掌心裡，按了一下。
像是在給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動作，做最後的確認。
那個動作細微到了極點。
如果不是反覆看了三遍慢放，她根本發現不了。
接著，蘇小棠在屋簷下，安靜了很久。
夜風已經把白天那一層薄薄的暖意吹光了。
但是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到這一刻。
她也越來越確信一件事。
老道長不止是在養生。
他會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某個，她暫時還看不透的方向。
而這條路的起點，也就是一隻手掌、一地落葉、還有這座山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見證著。
……
第二天。
天亮的時候。
林破城跑完一圈山路回來後，發現老道長已經在院子裡，繞圈慢跑了。
只見老道長的腳掌落地，還是那種幾乎沒有聲響的輕盈。
道袍下擺被晨風輕輕帶起，像是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灰鶴般。
林破城喘著粗氣，站定身體，看著那個背影跑了一圈又一圈。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在院子裡，重複那個用腳尖著地的笨拙步伐，一步兩步三步地走著。
蘇小棠推開門，看到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院子裡繞圈。
一個輕得像風。
一個重得像剛學步的小牛。
晨光從東邊的屋頂斜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的交疊在一處。
她端著水壺站在門框裡，看著看著就笑了。
然後大聲喊了一句：「老道長，今天早飯想吃什麼？我一會下山去買菜！」
安閒從那道平穩的步伐里，側過頭來：「都行，蘿蔔、土豆、大白菜什麼的，你看著辦就行。」
「好嘞！」
蘇小棠把水壺往灶台上一放，然後快步追了兩步。
「老道長，剛才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你跑了四天了，膝蓋不酸嗎？」
安閒沒有停下步伐，聲音穩穩噹噹的。
「不酸，腳底下通了，膝蓋就沒負擔。」
林破城在前面聽到這話，咬著牙又跑了兩圈。
然後終於忍不住蹲了下來，按著自己兩條發酸的小腿直齜牙。
安閒從他身邊跑過去的時候，丟下一句。
「明天早上起來，先把腳踝活動開，別一上來就硬跑，腳踝沒熱，膝蓋就得替你扛，你扛不住的。」
話音未落。
他人已經滑過了半圈院子。
蘇小棠連忙掏出手機，把這一幕錄了十幾秒。
老道長輕飄飄地跑過去。
林破城蹲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揉著兩腿。
接著，蘇小棠配了一行文字，傳送出去。
「老道長說要先活動腳踝再跑，林師傅覺得很有道理，正在實踐中。」
配圖則是林破城那張痛並快樂著的臉。
而這條動態發出去不到十分鐘。
評論區的最高贊，就彈了上來。
「哈哈，九十六歲的老道長，在教六十歲的怎麼跑步，世界倒過來了，居然還很合理！」
蘇小棠看完這條留言後，不禁笑了起來。
再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陽光下，老道長還在繞著院子跑，從東牆跑到西牆。
再從水缸旁邊，跑到山門口那條線的內側。
一圈接一圈地，踩著那道已經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淡灰色弧線。
終南山的冬天。
就在這道持續平穩，幾乎無聲無息的跑動中，一點一點地靠近了。
……
晨跑的第七天。
終南山下了第一場雪。
蘇小棠是被窗縫裡透進來的冷意，給凍醒的。
她下意識地翻了個身，裹緊被子，又眯了兩分鐘。
然後聽到院子裡，傳來那道她已經連續聽了六天的，平穩而輕緩的腳步聲。
她也沒了睡意，乾脆掀開被子跳下床。
再裹著棉襖後，推開了房門。
「呼呼呼……」
一股裹著雪粒子的北風，立即迎面撲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