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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廠花坐上了主位

  晚上,新房堂屋裡點著兩盞銅嘴煤油燈。

  紅磚大灶里的干松木燒的通透,整個大屋子都烘的熱氣騰騰的。

  外頭院子裡的流水席早散場了,那些來幫工的漢子們吃飽喝足,各自回了家。

  劉長柱幫著把院裡幾條長凳搬回屋角,臨走的時候順手把兩扇厚木門給整好了。

  堂屋正當中擺著一張擦的發亮的八仙桌,桌面上放著三個粗瓷茶缸,那熱氣順著缸沿直往上冒。

  林婉秋坐在條凳一側,然後把手裡的紅網兜放在了八仙桌上。

  網兜裡頭裝著兩本紅塑料皮的硬面抄,另外還有三根削平整的新鉛筆和兩塊白橡皮。

  網兜最底下還整整齊齊疊著兩雙灰色的厚棉線襪子,那是她從縣機械廠勞保科領來的新物件。

  「大丫,快過來瞧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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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秋跟著招了招手。

  趙大丫兩隻手在碎布圍裙上隨便蹭了蹭,小步跑了過來,伸出兩隻小手接過了那本硬面抄。

  小姑娘的手指在紅塑料皮上摸了好幾圈,眉眼笑的彎彎的。

  「謝謝婉秋姐,這本子真好看,紙張又白又平。」

  「拿著好好練字,開春讓你哥送你去大隊小學念書。」

  林婉秋摸了摸小姑娘的辮子。

  李叔坐在桌子東頭,手裡捧著熱茶缸,兩條腿穩穩噹噹踩在平整的青磚地上。

  老頭自打喝了水,走起路來輕快的很,臉色看著也紅潤不少。

  林婉秋伸手把那兩雙厚實棉襪拿出來,接著雙手遞到了老頭面前。

  「李叔,這棉襪裡頭帶厚絨呢,您冬天套在棉鞋裡,腳底下不遭罪。」

  李叔接過去捏了捏厚實的棉布,連連點頭。

  「好閨女,想的真周到,景輝這小子是有大福氣啊。」

  廚房門帘一掀開,劉家嬸子和王家嬸子一邊擦著手一邊走進了堂屋。

  這倆嬸子剛把後廚的碗筷收拾利索,一看見林婉秋坐在靠近門道的下首條凳上,連忙走了過來。

  「哎呦,婉秋妹子怎麼坐門邊上了?」

  劉家嬸子一把拉過林婉秋的胳膊念叨著。

  「快去上頭坐,那才是正座。」

  王家嬸子也跟著搭手,帶著林婉秋往八仙桌正當中走。

  林婉秋被這兩個熱情的嬸子拉著,身子往後退了退。

  「嬸子,我坐下頭挺好,下邊透氣。」

  「那哪成啊,新房第一天落成開火,這主位合該你坐哦。」

  劉家嬸子手腳麻利的很,直接把林婉秋按在了趙景輝身旁的空木椅上。

  那張木椅端端正正擺在八仙桌正當中,正好挨著趙景輝放茶缸的地方。

  在靠山屯的講究裡頭,這個位置本來是當家女主人的座。

  林婉秋臉頰一下子紅透了,兩隻手搭在碎花棉襖的衣角上,看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站起來換座。

  「景輝,我還是去炕沿邊上和大丫坐一塊兒吧。」

  趙景輝伸手把溫熱的茶缸推到了林婉秋手邊。

  茶水冒著白騰騰的細汽,清香撲在桌面上。

  「坐這兒。」

  「你救過我的生意,也陪我熬過最冷的時候,這個位置你坐的住。」

  林婉秋抬起頭看了看他,然後身子慢慢坐實了。

  她也沒再推辭,伸手穩穩捧住了那個粗瓷茶缸。

  「聽你的。」

  劉家嬸子在圍裙上拍了拍手,笑的很開心。

  「這對了嘛,我說景輝是個靠得住的漢子,往後這屋裡有人操持,日子比蜜還甜。」

  「可不是嘛,全屯子誰不羨慕景輝的好福氣。」

  王家嬸子也跟著笑。這倆嬸子又交代了幾句灶火的事,跟趙景輝打了招呼,然後說說笑笑的結伴出了院子。

  李叔把缸里的茶水喝乾淨,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

  「天色不早了,我也回老屋歇著去,你們年輕人多說說話。」

  趙景輝站起身把李叔送到了院門外,看著老頭步子穩健的走遠了,這才轉身把厚實的院門給栓好。

  堂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

  趙大丫趴在熱炕沿上,借著煤油燈的亮光,一筆一划在硬面抄上認真寫著數字。

  趙景輝走回八仙桌前坐下,隨手解開了棉襖領口的兩個銅扣子。

  林婉秋轉過頭來,正好看見了他右邊衣袖的袖口處磨脫了一根線,掛在半空晃蕩。

  「衣袖開了線,脫下來我給你走兩針。」

  「白天搬磚蹭破的,不妨事,莊稼漢穿衣裳沒多講究。」

  趙景輝拍了拍袖口。

  「線頭掛在外面,不補上越磨越大,脫下來吧。」

  林婉秋站起身來,動作利索的幫著他把黑布棉襖脫了下來。

  趙大丫聽見動靜,馬上從小木床上跳下來,然後把西牆木柜上的針線簍抱了過來。

  「婉秋姐,給,頂針和黑棉線都在裡頭呢。」

  「大丫真懂事,快回炕上去,別凍著腳板。」

  林婉秋把針線簍放在腿邊,從裡頭挑出了一團結實的黑棉線。

  她把線頭放嘴唇邊輕輕抿了一下,兩手拿過鋼針,很順利的穿了過去。

  趙景輝坐在對面,伸手撥了撥煤油燈的銅把手。

  那燈火跳動了一下,把屋裡照的更亮堂了些。

  林婉秋低著頭,手指拿著厚棉布的邊緣,一針一線縫的特別細密。

  「在機械廠幹活累不累?」趙景輝問。

  「技術科的工作不算太累,是天天對著圖紙,眼睛有些酸。」

  林婉秋低著頭說,手裡的鋼針在布面上穿來穿去的。

  「等過了年,我在縣城盤個臨街的大門市部,你往後不用天天守著車間了。」

  林婉秋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說:

  「我能幫你算帳,廠里的進出帳目我都清楚。」

  「帳本肯定交給你管,胖子寫的那字跟雞爪子撓的一樣,我早看不過去了。」

  林婉秋笑了笑,臉上露出了兩個淺淺的笑窩。

  她低頭咬住黑線頭,用力拉了一下,身上那件碎花棉襖衣領敞開了一些。

  一根紅絲繩從她脖子裡滑落出來,繩子末端繫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白玉佩。

  這玉佩看著挺潤的,在黃澄澄的燈光底下還有層油潤的光澤。

  趙景輝隨眼看了看玉佩的下邊緣。

  那塊羊脂白玉的側面,清清楚楚的刻著一道挺特殊的捲雲紋路,刀工深邃,拐彎的地方還帶著兩個工整的小圓點。

  趙景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他發現這塊玉佩上的捲雲紋路,不管長短還是凹下去的角度。

  居然和昨天林婉秋托人捎來的信封封口處那個印記一模一樣。

  那封信是從省城來的,封口底下特意壓著這麼一道不起眼的暗紋。

  趙景輝隨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這塊玉佩看著挺有些年頭的。」

  林婉秋把玉佩重新塞回了棉襖內襯裡,又抬手整了整衣領。

  「從小戴在脖子上的,家裡老人留下的物件,說是能保一輩子平平安安。」

  「戴著挺好的,收嚴實點,別磕碰著了。」趙景輝把茶缸放回桌上。

  「嗯,一直貼身收著呢,丟不了。」

  林婉秋把最後一針封好口,然後用小剪刀剪斷了線頭。

  她把縫的整整齊齊的棉襖抖了抖,接著雙手遞給趙景輝。

  「快穿上試試看,看看手腕活動還卡不卡。」

  趙景輝把棉襖套在身上,抬起胳膊前後晃了兩下,袖口平整服貼的,縫的比成衣鋪子裡還要紮實。

  「手藝真好,比供銷社賣的新衣裳強多了。」

  林婉秋把針線放回竹簍子裡,端起自己的茶缸小口喝著水,臉上透著一股踏實的高興勁。

  屋裡安安靜靜的,大丫翻動書頁的聲音聽著很輕。

  正說著話的時候,院子外面的凍泥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很響的發動機聲音。

  那動靜極大,車軲轆壓在凍土石子路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完全不是村里那種破舊拖拉機能發出來的動靜。

  緊接著兩道雪白刺眼的大燈光柱穿透了窗戶紙,把本來很暗的堂屋照的一片透亮。

  大丫手裡的鉛筆停住了,看著有些害怕的往炕裡頭縮了縮。

  林婉秋馬上站起身來,兩隻手搭在八仙桌邊緣上朝窗外看過去。

  院子大門被人拍的啪啪響,門板震的直掉灰塵。

  沒等多久,院門被人一把推開了,一個人影急匆匆的從門外衝進了堂屋裡頭。

  原來是王胖子,他頭上連帽子都沒來得及戴,腦門上冒著熱氣,在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趙景輝站起身迎上前去,趕緊扶住了王胖子的胳膊。

  「慌慌張張的幹什麼,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王胖子氣喘吁吁的站在門檻前,說村口停了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