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沉甸甸的大麻袋往食堂後院青石板上一放,當場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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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輝隨後解開推車上的麻繩,抬手拍了拍手心裡的草屑。
李德海正背著手從連廊那頭走過來,李建國跟在後頭,身上的呢子大衣也沒系扣子,敞著懷。
李建國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爸,是這兩袋子!」
李建國把腳尖點在麻袋邊上,斜著眼睛瞅趙景輝。
「天剛擦亮就給拉過來了,誰知道裡頭塞的到底是好肉還是爛下水呢。」
周嬸快步從後廚挑帘子出來了,手裡還拿著個油光發亮的帳本。
林婉秋也是走在後頭,身上穿著藏藍色的工裝棉襖,手裡捏著兩張蓋了紅章的表格。
「大清早的嚷嚷什麼呢?」
周嬸沒好氣的瞪了李建國一眼。
「貨都還沒驗,輪得到你在這兒放炮?」
說完周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麻袋口。
「小趙,解開吧,咱們按規矩過秤。」
趙景輝壓根沒搭理李建國,手拽住繩頭,利落的扯開了活結。
粗布袋口順勢往下一翻,裡頭紅白分明的野豬肋條和後腿肉全露出來了。
肉皮刮的泛青,油脂看著也是白生生的,連一根雜毛都沒有,順著切口那邊,還能聞見山林里特有的清爽氣息。
李德海往前挪了兩步,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整齊的刀口。
「把案板抬過來,倒出來過秤。」
李德海開了口。
兩個後廚的大師傅趕緊抬著大木案板出來,七手八腳的把肉往鐵磅秤上搬。
「這一塊,二十二斤!」
大師傅扯著嗓子報了一聲。
「這扇排骨,十八斤半!」
李建國皺著眉頭,快步走到秤盤前頭,彎下腰死死盯著秤砣。
「秤桿都翹成這樣了,你們眼瞎了?趕緊往裡頭撥一點!」
李建國伸手要去扒拉定盤星。
趙景輝抬手一把按在李建國的手腕上。
「啪。」
骨頭碰在一起,李建國疼的縮了一下脖子。
「李科長,驗貨看肉,動秤算什麼本事?」
趙景輝手上的勁一點沒松。
李建國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使勁把胳膊抽了回去。
旁邊大師傅看不過眼,把鐵砣往外一撥,秤桿穩穩的停在了半空。
「一共是八十二斤三兩!」
周嬸拿著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單子上寫的是八十斤整,小趙,你這還多給了兩斤三兩呢。」
趙景輝收回手,語氣倒挺平靜的。
「多出的算搭頭,天冷,師傅們切肉費手。」
「哎喲,這小伙子辦事可真敞亮!」
後廚的張師傅笑出了聲,兩手托起半扇肉往後廚走。
周嬸拿過單子,刷刷簽上名字,抬頭看著李德海。
「副廠長,肉挑不出毛病,分量只多不少,這字我可是簽了。」
李建國在旁邊咬著牙,指著肉皮。
「這野味都沒經過防疫站,萬一吃出毛病……」
「閉嘴吧你!」
李德海冷著臉喝了一聲,轉頭看著那幾塊鮮亮的肉,胸口起伏了兩下。
當著好幾個老工人的面,李德海也是下不來台。
「建國,昨天你在辦公室是怎麼說的?」
李德海背著手,聲音完全沉了下來。
「給趙同志賠個禮。」
李建國愣在原地,兩隻手在兜里死死捏緊,脖子梗得老高。
「憑什麼?我那時候是按廠里規章辦事!」
周圍幾個工人都停下腳,端著鐵盆看著他。
李建國臉皮火辣辣的燒,腳底下跟生了釘子似的,怎麼都不肯低頭。
趙景輝把那張簽好的供貨單折整齊,裝進大衣內兜里。
又把周嬸遞過來的一百六十塊貨款理順了,數也沒數,直接揣進布包里。
「李副廠長,賠禮不用對著我說了。」
趙景輝拍了拍衣角上的泥。
「以後別再動我的貨行。」
這話一扔出來,李建國的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哆嗦著,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心裡比挨了巴掌還難受。
李德海吸了口氣,沒接話,甩了下袖子轉身往辦公樓那邊走。
李建國咬著牙,恨恨的瞪了趙景輝一眼,低著頭快步跟在後頭溜了。
周嬸拉著推車往屋裡拽。
「小趙,後頭那批肉你可得抓緊呀,廠里下周有招待,指望你這口鮮貨了!」
「放心吧周主任,誤不了事。」
趙景輝順口應承下來。
等工人們都進了後廚,院子裡一下子空了出來。
林婉秋剛才一直站在廊檐底下沒動窩,等人都走乾淨了,她才輕手輕腳的走下台階。
她走到趙景輝身側,右手從工裝兜里掏出一個帶硬殼的綠皮小本子。
「給。」
林婉秋遞了過來。
趙景輝低頭看著那東西,上面印著「臨江機械廠臨時車輛人員通行證」,下頭還蓋著保衛科的紅章。
「這是?」
「以後你拉車送貨,直接走東側門進來行。」
林婉秋看著他的肩膀。
「不用在鐵大門外頭乾等著讓人盤查,省得李建國再找由頭攔你。」
趙景輝伸手把通行證接了過來。
紙殼子上面還帶著點棉襖裡頭的溫熱。
他手指翻開硬皮掃了一眼,目光停在右下角。
那地方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一行極秀氣的藍色小字:紅旗路三號院二號樓三單元二零一。
那是林婉秋的私人住址。
趙景輝抬起頭看著她。
林婉秋耳尖一下子紅了,頭先轉了開去,假裝去看房檐上掛著的干辣椒。
「字是我順手寫的,你要是進城遇上急事,可以去那兒找我。」
林婉秋說完,把手揣回棉襖兜里,兩步跨上了台階。
「我技術科還得點卯呢,先走了。」
她腳底下的方口布鞋走得飛快,一眨眼繞過了後牆。
趙景輝摸了摸證件邊緣,把東西妥妥帖帖的收在胸口最裡層的口袋。
他拉起空空的板車,大步走出機械廠大門。
晨風吹在臉上,又干又冷的。
趙景輝剛跨出廠區大門外的鐵道岔口,西邊土路上突然跑過來一個人影。
王胖子連棉帽子都沒戴正,斜掛在耳朵上,一路小跑過來,嘴裡呼哧呼哧噴著大團白氣。
「景輝!可算堵著你了!」
王胖子兩隻手扶著膝蓋,大腿直打晃,差點沒一頭栽在地上。
趙景輝停下腳,伸手扶了他一把。
「跑這麼急幹什麼?黑市出事了?」
「不是黑市!」
王胖子順了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子,聲音壓得特別低。
「是你們靠山屯!」
趙景輝眉骨一挑。
「屯子裡怎麼了?」
王胖子朝左右看了看,湊到趙景輝耳邊。
「今天一大早,屯子裡來了個穿灰棉襖的生面孔。」
「騎著輛破爛自行車,正挨家挨戶遞煙,到處打聽你天天帶回來的野豬肉到底是打哪兒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