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苑,遠遠地,就看見一道頎長瘦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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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走近,周澤已經大步跨了過來,「你去了哪裡?怎麼這麼久。」
寄棠嗯了聲,「你怎麼這時過來?」
她以為有品秩的官員今日都要去圍場圍獵。
周澤今日一早便醒了,迫不及待想來見她,左等右等,直到天色漸亮,才揀了一身齊整精神的衣裳,匆匆來尋她。
先前在京里,他身上有差事,總不得閒,如今到了木蘭圍場,他恨不能時刻守在她身邊。
太想見她。
自重逢後,兩人相處的時候本就不多,現下住處離得這般近,他心中再裝不下旁事,滿心滿眼,全是寄棠。
可他懷揣一腔滾燙熱忱來到西苑,像被一道院門攔住。
也不知她去了何處?
又怕她一早出門,已同旁人結伴遊樂。
萬千念頭在心底翻湧,患得患失,好不容易才等到她歸來。
誰知她一開口,卻只問他為何會在此處。
語氣平靜冷淡。
一早上積攢的熱情與歡喜,瞬間被一盆涼水澆熄。
周澤本就敏感多思,一顆心根本經不起任何捶打。他臉沉下來,忍不住就要發作。
可目光落在寄棠瓷白的臉上,又硬生生按捺下去,聲音悶悶道:
「你不想我來找你嗎。」
雖是問句,可他說得平平緩緩,無端生出幾分委屈。
寄棠正往院子走,聞言回頭,只見周澤垂肩喪氣地跟在身後,活像一頭耷拉耳朵的大狗。
她不禁有些好笑。
外人眼裡臉臭郁沉的小周將軍,內心是多敏感細膩。
「我是說,今日頭一天圍獵,我以為你也要隨駕。」
周澤好歹是有品級的將軍,雖然官職不大。
「那許多人,不缺我一個,尋個託詞便好。」
周澤神色又高興起來,「你不是喜歡騎馬?我今日也無事,咱們一同去。昨日那片水澤旁景致極好,今日可沿著河道往上溯源。」
他不說這是他一早便想好的計劃,連地形都提前勘探過,只小心翼翼打著商量:
「你覺得如何?」
寄棠笑著點頭,「好啊」
「等我換身衣裳。」
既要馳馬,自然要換上輕便裝束,她此番隨行,本就備著胡服。
寄棠換上一身朱紅窄袖胡服,腰間以銀帶緊束,先前的髮髻也解了,只高高束起馬尾。
她鮮少穿這樣張揚的顏色,更襯得她唇紅齒白,面瑩如玉,鮮活又利落。
走出內室,見周澤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寄棠也低頭看了看身上裝束。
「有什麼問題嗎?」
周澤慌忙收回視線,耳尖泛起薄紅,「挺,挺好的。」
兩人正要往外走,青玉上前道,「娘子,有人送馬來了。」
那馬立在階前,通體素白,間雜淡淡青灰花斑,似落了一層經年不化的霜雪。靜立時垂首輕噴鼻息,不見半分躁烈。
正是玉花驄。
寄棠對馬匹種類並不精通,可周澤常年跟在謝琮身邊,又怎會不識這匹名駒?
「這是大將軍的馬!」
寄棠雖不懂相馬,也瞧得出此馬珍貴。
長頸舒展,骨相清雋,四肢修長勁挺,神駿不凡。
那位大人將這匹馬送來,她更沒理由推拒騎射了。
「將軍他……為何會送你馬匹?」
其實周澤更想問的,是大將軍與寄棠究竟是什麼關係。
只是話到嘴邊,到底改了,說不清是心底怯懦,還是其他什麼。
他都沒想到送一匹馬給寄棠,反倒興沖沖邀請她一同騎馬。
他們一同生活了三年,自問她的情況,沒人比自己更了解。
一時之間,周澤心中又妒又愧,忐忑不安,連呼吸都屏住了,認真細聽寄棠的答案。
寄棠卻輕笑一聲,「因為我沒有馬啊。」
她像是回答了,卻又什麼也沒說。
可周澤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是啊,寄棠沒有坐騎,將軍送來一匹,原也說明不了什麼。
因大部分人去了圍場,女眷也多隨駕,在帷帳內觀獵,水澤之畔反倒清靜,少有遊人。
二人並轡徐行。
方才玉花驄一事仍在心頭縈繞,周澤心緒鬱郁,一時不知該尋什麼話頭。
寄棠率先問道,「良玉怎麼沒來?」
周澤暗鬆了口氣,好不容易出來遊玩,他不想壞了興致。
因此視線儘量不落在那匹玉花驄上,沉聲開口,「大頭哥軍務在身,不在伴駕名冊上,是以玉姐也不能隨性。」
沈良玉此前滿心期盼木蘭之行。
真是可惜。
寄棠猶記初見之時,沈良玉作為唯一的女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隨大軍入城,受沿街百姓歡呼,何等意氣風發。
這才過去多久。
因她嫁作人婦,從沈將軍成了袁夫人,困於深宅大院,能否來圍場,都得取決於袁凜將軍。
寄棠輕輕一嘆:「她定是悶壞了。」
周澤點頭,「她在京中本就沒什麼朋友,不像在隴右肆意。軍中禁酒,玉姐便同壯漢們比著飲水,若輸了,便去演武場操練一番,她的武藝半點不輸男兒。」
其實周澤也喜歡隴右。
那裡蒼穹高遠,天地遼闊,連長風都帶著凜冽快意。不必京城,處處都是規矩,時時都要謹慎。
可話說完,他又覺得不妥。他自己愛多想,便怕寄棠多心,以為在他心裡,沈良玉分量更重。
於是著補一句,「我一直拿她當親姐姐。」
寄棠聞言,立時佯怒瞥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從來不拿我當姐姐。」
周澤一下急了,生怕越描越黑,只好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好好做你弟弟便是。」
說到最後,聲音細若蚊蚋,幾不可聞。
寄棠聽得寬慰,孩子果真是長大了,還知道心疼人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催動韁繩驅馬靠近,抬手輕輕拍拍他的頭頂,聲音輕柔:
「乖啊~」
她聲音那麼軟,柔得不可思議,就落在他的耳邊。
像是將他當做小孩子哄。
周澤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渾身血液翻湧。
他的臉一定紅了。
不願被她瞧見現下這副模樣,當即一夾馬腹,策馬往前急奔幾步。
這可苦了寄棠。
她本就許久不曾馳馬,他驟然一動,一個閃身,竟叫她失了平衡。身子在鞍上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摔落。
周澤瞬間顧不上別的,急忙勒馬回身,想要伸手扶穩她。可二人各乘一騎,這般施救極難。
他長臂一探,他俯身撈起她的腰肢,發力一提,將人穩穩撈起,轉送至自己馬背上,沉聲道:「坐穩。」
一連串動作電光石火,一氣呵成。
虧得他臂力驚人,即便在馬上也能將她整個人提起來。
寄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轉瞬便換了坐騎。
若非玉花驄溫順神駿,方才那一下,她說不定早已墜馬。
她這邊驚疑未定,周澤卻有些心猿意馬。
他從來不知道,女子的腰肢竟會那般纖細,盈盈一握,又軟又暖。像是汲飽水的柳枝,柔韌、彈軟。
即便寄棠此刻背對著他,可周依舊清晰地感受到了美的具象化。
那是一截軟柔的腰肢,一股清幽的香,一種被瑩白皮膚包裹的令人沉醉的脆弱精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