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在竹林間的小徑上又轉了兩個彎,眼前的景致卻越發陌生起來。
她停下腳步,四下一望,只見翠竹掩映,曲徑通幽,來時的路早已分辨不清方向。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心中倒是也並不怎麼慌張。
左右這是長公主的莊子,若真是找不到路了,一會尋個婢女問上一問便也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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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歸不會真的回不去了。
只是……方才在花廳應對這一堆夫人娘子的,她著實有些乏了,實在不想立刻就回到那片喧囂中去。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見不遠處有一塊平整的青石,掩在竹蔭底下,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倒是個清淨所在。
她便走了過去,也不在乎什麼身份體統的,只用帕子撣了撣石面上的浮塵,便輕輕坐了下來。
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偶爾有幾聲鳥鳴,更襯得這方天地幽靜宜人。
偷得浮生半日閒。
沈昭寧便這樣靜靜地待在這片小天地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思緒慢慢沉了下來。
她坐在那,竟沒來由地想起來上一世,在大相國寺的後山。
那時她也是像今日這般,覺得心中有些不靜,便趁著眾人注意不到的間隙,獨自一人溜了出去,想去後山尋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一會。
她記不得太多的細節了,卻仍記得那日的陽光,也是這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
可惜她那時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便也真的「昏昏欲睡」一般地暈了過去。
接著,她就遇到了安景行。
那是她前世為數不多的,稱得上美好的記憶之一。
沈昭寧睜開眼,望著頭頂搖曳的竹葉,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怎麼又想起這些事了。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舊日的思緒從腦海中甩出去。
前世的事,已經過去了。
她如今重活一世,不是為了沉湎在過去里的,而是為了帶著重要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她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鬢邊的一縷髮絲,懶洋洋地想著,今日這場賞花宴,自己也算得上是有一些小小的收穫。
無論是長公主、齊王妃,還是任何一位其他的夫人,自己不求真的能被她們另眼相看,只要自己在眾人面前留下足夠多的印象,便足夠了。
關鍵時刻,說不定也能起到大用處。
總好過上一世,就那樣無聲無息死在安陽侯府的後宅。
若是有聊得來的,能投緣交好的,自然更好。
只要她小心經營,總有一日,她能讓那些曾經輕她、賤她、欺她的人,再也不敢小瞧了她去。
可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可是有時候,她也會覺得有一點點茫然。
也會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拋開所有的算計和籌謀,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
她畢竟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死過一次、重新來過的人。
她知道前路該怎麼走,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可偶爾,在這樣安靜的、無人注視的時刻,她也會感到一絲茫然。
她真的能做到嗎?
她真的能掙脫那些束縛,活出自己想要的樣子嗎?
想到這裡,她又無意識地鼓了鼓嘴。
那是她幼時的習慣了,每次遇到什麼憂愁的、不好解決的事情,但是卻又不願意認輸。
她便會像這樣,深吸一口氣,然後鼓起嘴巴,用鼻子緩緩把那口氣呼出去,像是要把那些猶疑的雜念一併吐出去。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竹林陰影里,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經靜靜站立了片刻。
安景行本是聽見這邊有動靜,以為是莊子上哪個迷路的小丫鬟,便轉身看了一眼。
若有需要,自己也好指個路。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沈昭寧。
另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他會看到,沈昭寧做出那樣一個鼓著嘴的小動作。
那一瞬間,他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好熟悉。
他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個動作。
是哪裡呢?
是什麼時候呢?
他就這樣看著沈昭寧,直到她鼓著嘴呼出了自己深深吸進去的那口氣。
這個動作裡帶著一種倔強,一種不服輸,和一股即使困難,也試著想辦法去踐行的決心。
沈昭寧,沈姑娘,她似乎就應該是這樣的人。
安景行的心中帶著一股莫名的篤定,他似乎能想像出此時沈昭寧的神態、表情,甚至她心裡在想什麼。
以及……如果這個時刻,自己可以在她身邊,她又會對自己說什麼。
可他與沈昭寧分明沒有多少交集。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安景行微微皺起了眉頭,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情愫。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眼前這個人,讓他莫名地想要親近,想要保護。
甚至……帶著一些依賴。
他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隨即又壓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終於邁步走了出去,他的鞋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姑娘,你怎麼在這裡?」
他此時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柔軟。
沈昭寧聽到這個聲音,表情卻微微一僵。
這是……安景行?
她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念頭,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隨即便轉過了頭去,只見安景行果然正站在她左側方三步遠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襯得整個人越發的面如冠玉。
陽光透過竹林,層層疊疊地撒了下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沈昭寧這時候突然覺得一切變得有些不真實。
他仿佛不是真實存在的,反倒是像從她剛才的記憶中,走出來的一樣。
一陣風吹了過去,竹葉簌簌作響。
沈昭寧愣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禮,不自在地撫了撫自己的衣擺道:
「安公子,你怎麼也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