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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狐鼠遊戲(二十)

  第628章 狐鼠遊戲(二十)

  [楓石城]

  [凱旋之日]

  天還沒亮,楓石城的市民就都上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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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馬加什·科爾溫上校的凱旋之日,人們都說,「烏鴉」即將領受將軍權杖,所以不惜耗費巨資,也要把這場凱旋式辦得風風光光。

  但慶典、宴會和從遊行馬車上拋下來的銀幣,並不是楓石城市民走上街頭的主要原因。

  內心深處,人們更期待另一件事——戒嚴解除。

  自從新軍倉庫失火,楓石城就被徹底封鎖,無論人畜貨物,不許進也不許出。

  頃刻間,新墾地首府化為一座圍城,這可是內戰最激烈時也沒有過的情況。

  楓石城也立即予以回應:麵粉價格一日三漲,木柴更是有錢都買不到,麵包窯紛紛熄火,市面上的所有商品都變得緊俏起來。

  為了平抑物價、維持秩序,軍方緊急開放了一處城門作為物資進出通道,但依然禁止無通行證的人員進出,貨物入城也要經過嚴格檢查。

  這種雖非圍攻,勝似圍攻的狀態,令楓石城市民倍感煎熬。

  因此,當坊間傳聞軍方將在馬加什·科爾溫的凱旋式上宣布解除戒嚴時,所有人都如同久旱之後盼望一場大雨般,盼望著馬加什閣下早日凱旋。

  而這一天,終於來了。

  作為納斯里亞特使帕加尼·多利亞的家庭教師,維多·費爾特雷也受邀觀禮。

  這算不上對有學問的人的禮遇,更像是變相的集體放風,因為各方代表團的所有成員,上至特使,下至馬夫,不分高低貴賤,都在新軍的邀請名單上。

  邁出使館的大門,眯縫起眼睛望著天上的太陽,維多竟有重獲新生之感。

  普通市民只是不許離城,來訪各方代表團的成員卻是連門都不能出。

  強行闖入來訪使團住處,翻箱倒櫃地搜查,已經嚴重違反了外交禮儀。

  但這還不是最過分的。

  即使大搜查一無所獲,多疑的帕拉圖人也沒有排除訪客們的嫌疑,從楓石城戒嚴那天開始,各方使團就都被軟禁在住所內,飲食日用均由軍隊專門供應,荷槍實彈的憲兵三班輪崗監視,將各使團與外界徹底隔絕。

  並且由於新軍「四柱」無一人在楓石城,特使們想抗議都投書無門。

  僅維多所知,帕加尼·多利亞就同帕拉圖人交涉過不下十次,每次都被那個獨眼龍少

  校用「奉命行事」給頂了回來。

  維多只能認為帕拉圖人不打算與任何人交朋友,否則無法解釋這種堪稱外交自殺的粗暴之舉。

  不過現在來看,哪怕是又臭又硬的帕拉圖人,也不是當真能無視外部壓力。

  小道消息也已經在各使團內部傳開:過了今天,帕拉圖人就會解除戒嚴。

  但維多用膝蓋都能猜到,緊急狀態結束之後,狂風暴雨才會真正降臨。

  而維多期待著風暴的到來。

  凱旋遊行的終點是楓石城大教堂。

  維多同使團的其他人一起進入了典禮現場。

  作為納斯里亞的全權特使,帕加尼·多利亞被請到前排坐席,維多與其他隨員則留在剛出前廳的拱廊里,祭壇就像故鄉一樣遙不可及。

  椅子自然是沒有的,不過能進入中殿觀禮,本身就是一種特殊待遇一馬夫、廚師和護衛連教堂都進不來,只能在外面的廣場上干著急。

  馬加什·科爾溫選擇在楓石城大教堂舉辦典禮,而放棄了象徵世俗權力的大議事堂,此舉在維多看來頗具深意。

  或許烏鴉不僅想要一次凱旋,更想要一場由神見證的「加冕」。

  不過,這點小伎倆能騙得了幾個愚民,卻令維多感到可笑。

  維多進入大教堂時,中殿前段的站席觀禮區已經有不少人。

  他穿過人群,在一組拱柱下面找到一處沒人的位置,倚著石柱,闔上了眼睛。

  封閉視覺後,大教堂更加吵鬧了。

  無數人聲混雜在一起,像不停歇的悶雷,又像千百隻蚊蠅同時振翅。

  遊行隊伍要先在城內轉一大圈,最後才會來到大教堂獻禮,因此所有來賓都在肆無忌憚地交談,本應神聖莊重的場合,熱鬧得像是貧民區裡的大市場,毫無神聖感可言。

  突然,維多頭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鐘聲,楓石城大教堂的六口大鐘同時鳴響。

  遊行隊伍入城了。

  然而大教堂里的嘈雜人聲只在鐘聲剛響起時走弱了一拍,隨後迅速恢復如前,甚至因為鐘聲太大,人聲也跟著大了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靠近了維多。

  維多睜開了眼睛一來了兩個陌生人,中等身材,三十出頭,看衣著打扮,應該也是某座維內塔城市的使團的成員。

  發現維多在打量自己,兩個陌生人中的其中一人笑著朝維多點了下頭。

  維多微微頷首,算是回了禮,繼續閉目養神。

  見維多無意交談,兩個陌生人也沒有上前搭話,自行聊了起來。

  「這也太吵了,」一個陌生人抱怨,「這鐘該不會是要一直敲到烏鴉進門吧?他敲鐘的不累,我還嫌耳朵疼呢。」

  「忍忍吧,」另一個陌生人先是勸了一句,卻又話鋒一轉,「一個私生的雜種,難得風光一回,還能不讓人家敲個痛快?」

  前一個陌生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放羊佬倒是真海陸不忌,一個私生子,不僅能繼承家名,還能走上甲板執掌舵盤,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人家也不是自己想當雜種才當雜種,」另一個陌生人說,「要怪,只能怪白騎士管不住[鳥]。」

  兩個陌生人越聊越下流,越聊越放肆,一旁的維多聽得直翻白眼,但是因為對方在罵帕拉圖人,所以他隱隱又很痛快。

  不過罵放羊佬這件事總是有盡頭的,兩個陌生人很快又聊到其他話題。

  「公主那事,到最後也沒個下文,」一個陌生人說。

  「放羊佬說是帝國佬乾的,」另一個陌生人問,「你信嗎?」

  「人家說是就是,」前一人冷笑一聲,「不信又能怎麼辦?」

  「誰捅的那一刀,我其實一點都不在意。我現在都沒想通的是,背誓者的女兒怎麼會跑新墾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那真的是背誓者的女兒嗎?」

  「我又沒見過背誓者的女兒,我哪知道真假。但是————應該是真的————吧?」說話人也猶豫了,「放羊佬總不至於搞個假公主出來,圖什麼?」

  「想抬價?」

  「至於嘛?背誓者的手再長,還能伸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呢。再者說,就算真把帝國佬找來,又能抬價幾多?除了我們和聯省佬,還有誰能吃下帕拉圖的羊毛?他能賣給聯省佬嗎?那最後還不是我們的?」

  另一個人沉默了一會,「還有海藍人。」

  「海藍人也不能吃獨食,吃獨食撐死他們。」

  「別忘了,溫特斯·蒙塔涅可是海藍人。」

  「他還能隻手遮天嗎?」

  另一人不說話了。

  前一人似乎意識到自己冷場了,於是換了個話題,「這麼說來,那個女孩——不,那位女士,真的是公主?」

  「不該是,但又不像不是,除非放羊佬們都發了瘋。」

  前一人嘿嘿直笑,「那這一刀就有趣嘍,說不得是聯省佬下的黑手,他們收留了那麼多帝國流亡者,那些人可都是被背誓者搞到家破人亡。」

  「活幹得這麼糙,」另一人輕描淡寫地回應,「的確像泥巴佬的手筆。」

  就在這時,令人耳鳴目眩的鐘聲終於停了下來。

  維多睜開了眼睛。

  大教堂里也漸漸變得安靜。

  鐘聲重新響起,這次不再是無規律的噪音,而是有節奏地鳴放。

  象徵三位一體的三次緩慢重擊後,中殿大門緩緩開啟。

  唱詩班開始祈禱,一支龐大的遊行隊伍在光中顯現。

  最前方的是一枚被高舉的純金聖徽,焚香祝禱的聖職者們緊隨其後。

  奇異的香氣瀰漫在穹頂下,令人心醉神迷。

  待到神的隊伍通過,這場凱旋式的主角才隆重登場。

  馬加什·科爾溫額頭上塗著赤色顏料,神情肅穆地踏入了楓石城大教堂。

  人人都伸長脖子,爭相望向這位即將在今天登上山巔的將軍,維多被擋在後邊,只看到一大堆後脖頸,別的全都瞧不著。

  不過他原本也不是很感興趣,所以也就沒有朝前邊擠。

  而那兩個陌生人則是想往前擠,卻沒能擠進人牆,一回頭,看到乾脆沒動彈的維多,不禁相視一笑。

  「您也是維內塔來的?」其中一名陌生人走到維多身旁。

  維多抱起個胳膊,笑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

  說話的時間,馬加什·科爾溫應該是走完了從大門到祭壇的路。

  「[古帝國語]在你遭難的日子,神應允你,萬軍之主使你得名聲高大————」

  唱詩班開始詠唱進堂詩篇,前排傳來一陣落座聲。

  維多所在的站席區的來賓們自然是只能繼續站著。

  「[古帝國語]我主!乞你垂憐!」

  大教堂精妙的聲學設計使得大主教的禱告聲哪怕是在站席區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兩個陌生人原本還想搭話,維多卻朝著祭壇的位置一揚下巴。

  「彌撒開始了。」他說。

  兩個陌生人見狀,尷尬一笑,知趣地不再湊上前。

  就在楓石城大教堂里的勝利彌撒正式開始時,在教堂的東側的偏殿內,溫特斯·蒙塔涅也做好了準備。

  「這兩個小傢伙才剛入門,派不上什麼用場,」溫特斯拉著克勞德·李和瓦希卡·莫羅佐夫的手,向面前的三人介紹,「領他們來見見大場面。」

  面前兩人當中稍年輕的那位害羞一笑,「別說他們了,我們也沒經歷過大場面」,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非要說的話,」溫特斯想了想,也笑了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坐在地上。」

  「為什麼?」

  「免得摔傷。」

  與此同時,在大教堂西側的偏殿內,阿克塞爾走到房間角落裡,站在一個裹著厚厚毛毯、戴著兜帽、蜷縮在長椅上的瘦小男人面前。

  「老師,時間快到了,」阿克塞爾低聲通報,「序禱結束後,就要敲第二次鍾,第二次三段鐘聲結束,就是約定的時刻。」

  瘦小男人仿佛如夢初醒,他四下張望了一圈,好像在思考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阿克塞爾耐心地等著。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瘦小男人問。

  「時間快到了,」阿克塞爾說。

  瘦小男人恍惚地問,「哦?是嗎?」

  「是的,」阿克塞爾點頭。

  瘦小男人閉上了眼睛,垂著頭,痛苦地思考了好一會。

  「哦,我想起來了,」他咬著牙說。

  「大主教現在正在布道,」阿克塞爾說,「布道結束,鐘聲就會響起,我們就該開始了。」

  瘦小男人抓起菸斗,用力地嘬了一大口,用力到菸斗里的菸絲都發出了明亮的紅光。

  然後,他鬆開毛毯,摘掉兜帽,露出了一張滿是胡茬的臉一克里斯蒂安·惠更斯的臉。

  「那咱們就開始吧,」克里斯蒂安對著房間裡的十幾名後輩、學生說。

  同一時間,在大教堂北側的後殿,洛松·久拉正在給范斯高·阿爾達梅報時。

  「前輩,」洛松小心翼翼地說,「初禱馬上就要結束了,然後————」

  「行了,別廢話了,」阿爾達梅冷冷打斷了小後輩的話,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相較於被俘前,阿爾達梅的兩鬢平添了許多銀髮,臉頰也瘦削下來,但這些變化反而使他看起來更加精幹、清癯。

  「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阿爾達梅說。

  被俘的另外四名[堅貞]軍團的施法者軍官,就坐在阿爾達梅身後。

  「[古帝國語]聖哉!聖哉!聖哉!萬軍之主我主,他的榮光充滿天地!」

  楓石城大主教的布道已經結束,全場信眾開始齊聲呼喚。

  呼喚每響起一次,塔樓上的六口大鐘就同時鳴響一次。

  當三聖頌結束時,鐘聲也徹底消散。

  「開始了!」克里斯蒂安伸開雙臂,半仰著頭,這一刻,他的身姿無比舒展,「跟上我!」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大教堂東側的偏殿內,坐在地上的溫特斯感應到了老師的存在。

  「來了!」溫特斯也開始全力擁抱第三隻手,「堅持住!」

  另一邊,北側後殿,阿爾達梅眉頭緊鎖,瞳孔擴散,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大聲地咆哮起來。

  當三方施法者的力量共鳴時,教堂里的所有人的耳畔仿佛都響起了一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尖銳鳴響。

  絕大部分人只是感到一陣眩暈,僅此而已。

  但有些人的反應卻極端強烈。

  剎那間,維多感覺到自己的魔力正在不受控制地被從自己體內抽出。

  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骼都在燃燒。

  「[古帝國語]門開了!」維多發出了悽厲的尖叫,「[古帝國語]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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