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北方拳,輸給南方拳了!」
片場,樊少皇著一身破衣,留著寸頭。
臉上還畫了傷妝。
而張遠則穿著青色長衫,用一隻雞毛撣子抵住了對方的哽嗓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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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拍的,便是葉問與金山找大戰後,大獲全勝的結算畫面。
先拍文戲,讓張遠與樊少黃這二位沒有合作過的演員熟悉一下。
想的倒是周到。
張遠也看出來了,樊少黃不愧是家傳的底子,又是童星出身,專業能力還是很強的。
當年《天龍八部》中,他飾演的虛竹可比高唬演的更秀氣,甚至還有點清純勁。
反倒是片中黃日華飾演的喬峰豪情萬丈,被奉為一代經典。
可到了這部戲,樊少黃改了喬峰的做派,異常剛猛。
其實黃日華本人是個相對內斂的人。
可見這幫香江老演員還是有實力,一人千面。
那種慫中帶倔,不服,又不得不服的莽夫感被對方演繹的非常到位。
不過……
「卡!」
「調整機位,拍葉問視角。」
導演葉偉性覺得這鏡過了,準備下一鏡。
「等等。」張遠把雞毛撣子扔給道具後,抬手示意。
「呃……」葉導一愣,隨後擠出笑臉來。
「有什麼問題啊?」
片場眾人,地位低的低頭走開,地位高的全都屏氣凝神。
緊盯著張遠的動向。
昨天張遠剛給葉偉性「上了一課」。
大家都明白,對方是故意當眾給葉導上課的。
就是給所有人看。
由此,大家得到了一個清晰明確的答案。
那就是這劇組到底誰說了算。
事實已經很明白了,明顯就是張遠說了算。
對比之下,葉偉性只是一個「工具人」。
按照規矩,華夏片場導演說了算。
但張遠就是規矩。
再加上香江影視行對演員騎到導演頭上這種事其實見怪不怪。
他們那兒是耍大牌的祖宗,不希奇。
而葉偉性被連續敲打後,也老實了不少。
現在看向張遠的眼神就像挨了大嘴巴子的哈士奇一樣清澈。
昨日收工後回家對比了拍攝的素材後,他發現自己在現場的判斷沒錯。
對方真會!
真懂導演的活。
牌面比你大,在公司里的地位比你高,專業水平也有。
他生出了些懼意。
有種對方隨時可能會將自己踢出劇組的恐懼感。
這時候還得是老前輩。
洪金保找來安慰。
「他要是想開了你,你早就不在了。」
「還用給你展現他的能力?」
「他真要搞你,把你趕走,以他的本事,耶穌都留不住,我說的。」
大哥大一語道破。
「你還在,說明他想用你。」
「但故意當眾給你臉色,是為了讓你搞清自己的立場。」
「懂不懂?」
「吃誰的飯,就要幫誰辦事。」洪金保最後提醒了一句:「不要把太多私人感情帶進工作。」
「你以後想要在大陸有發展,還要和人家搞好關係的。」
葉偉性聽完想了大半夜,覺得有道理。
所以今天張遠一開口,他就表現的特別「乖」。
主動發問。
其餘工作人員見「劇組老大」都順從了,便都偏過頭去,該幹嘛幹嘛。
很好……張遠見此,明白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剛才那段的詞不好。」張遠大大方方的回道。
「什麼叫北方拳今天輸給南方拳了?」
「然後呢?」
讀劇本的時候不覺得,現場一演,他就覺出味來了。
怎麼你們武行的心思和說相聲的一樣複雜,老夾槍帶棒的。
雖然對你們香江人來說,粵省人可能都算「北佬」。
你們私下這麼說沒問題。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習慣和口頭語,不論好與壞。
就像魔都說外地的都是「洋盤」,「鄉下人」。
帝都說外地人都是來要飯的,都是「孫子」。
什麼地方都有素質低,搞地域歧視的人。
但文化工作者,影視作品不可以這樣。
尤其你這片子還打算在大陸撈錢。
滿嘴北方拳不如南方拳可還行。
把南北分的那麼開,你是打算噁心誰。
還是香江人的老毛病,有些傲慢在。
葉問用南方拳暴打金山找的北方拳,看著很爽,不少南方觀眾一定樂意。
挑起和分化這兩種製造矛盾的手段其實很有效,能迅速提純受眾。
可南方人樂意了,北方觀眾准得皺眉頭。
萬一告去廣電那邊,片子再有個好歹的。
「不能搞南北矛盾。」
「天下武術是一家。」
「尤其我們打算塑造的葉問,是一位宗師形象。」
「宗師,得有海納百川的胸襟。」
「所以這場打戲,不能以南北矛盾結束。」
「即使金山找是一位北方拳的莽夫,來南方連續踢館,打傷眾人。」
「作為武學宗師,依舊得循循善誘。」
「不能教訓完了就拉倒。」
「要通過言傳身教,讓其走正道。」
張遠說完,看了眼葉偉性。
葉導推了推眼鏡。
心想你是不是也是這麼對我的?
先教訓,再循循善誘……
「所以這裡葉問得加詞!」
「剛好借著打敗金山找的機會,倒出華夏武學一體的本質。」
「無論南拳還是北拳,在後邊打鬼子的才是好拳。」
「要一致對外,觀眾才愛看。」
「不要老是分南北,哪裡是南,哪裡是北。」張遠叉腰說完。
「那就加一點台詞?」葉偉性試探性的問道。
「肯定要加。」張遠斬釘截鐵的答道。
「少皇大哥覺得怎麼樣,我說的對不對?」
他又向著飾演金山找的樊少黃髮問。
「我……我說不出來。」樊少黃模糊其詞,兩邊都不想得罪。
「說到這裡,我想起來。」
「劇本還有一個地方也要改。」張遠接著道。
按照葉偉性給的本子,《葉問》這部戲從頭到尾,最大的反派肯定是島國人,這點沒的說。
可島國人都分成了兩派,想要與葉問交手比武的三浦其實是位守規矩,且敬重高手的武痴。
真正的反派,其實是三浦的手下佐藤。
爆頭廖師傅,最後對葉問放暗槍的都是他。
給島國人分出了好壞兩派來,反而讓這個反派群體更生動,沒那麼單薄。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皇軍都被塑造成殘忍的瘋子,反倒落了下成。
而且三浦將軍也並非好人,只是沒那麼瘋,終究還是反派。
可在給島國軍人都分出了好壞的情況下,劇本中卻一邊倒的將片中唯一的「北方高手」塑造成了徹底的惡人。
一開始挨家踢館,戰爭爆發後帶著小弟落為草寇,卻是搶劫同胞的財物。
打到葉問好友周清泉的棉紗廠,被葉問教訓並再度擊敗後,劇本中又寫到他心懷怨恨,將葉問的行蹤主動透露給了反派島國人佐藤。
這個佐藤在得到消息後,就像對待廖師傅一樣,也將金山找爆了頭。
金山找不光一路壞,還死不悔改。
最終不光搶奪戰時本就貧困的百姓,還出賣同胞。
金山找和他的小弟可是劇本中唯一一組北方角色。
你告訴我不是故意的?
這是一點沒有夾帶私貨?
其實香江劇組不是頭一天這麼幹了。
《方世玉》中的反派九門提督鄂爾多用的是北方拳。
畢竟趙文桌擅長的就是通背。
《黃飛鴻》第二部中的廣東提督納蘭元述其原型端方也是北方人。
南方地區宗族觀念重,自古以來中央皇權對他們的管控和約束力就不是太強。
所以總會下意識的把很多反派角色扣到在他們眼中相對疏遠的北方人頭上。
這事不光是香江人,北方人也這樣。
春晚上的形象,江南一代的都是娘娘腔,兩廣一代的都是不守規矩的小生意人。
算是互相歧視。
別看趙本衫深受觀眾喜愛,帶火了東北式幽默。
其實趙老師在南方很多地區都不太受歡迎,兩廣,閩南,雲貴的不少觀眾也對他的喜劇興趣一般。
不光對他興趣一般,都春晚都興趣一般。
人家過年不吃餃子的。
國土面積太大,就容易有這種問題。
華夏相當於整個歐洲的面積。
歐洲那邊都互懟成啥樣了。
英法老冤家,其餘各國也是互看不順眼。
放到華夏這邊,香江人對北方人有意見,就相當於歐洲小國之間互看不順眼。
可別人張遠管不著,自己在的劇組,就不能這樣!
「金山找可以是莽夫。」
「可以是壞人。」
「但他不能是一個漢奸!」
片子裡的南方人都是抗日義士。
就連林家凍飾演的巡警,雖然在戰後成了翻譯官,卻依舊在幫助和保護同胞。
最後甚至救了葉問一命。
就北方人是漢奸?
太不像話了。
「我們這部片子的主題還得是積極向上,用功夫抗日救國,激發民族自信。」
「這是我們的目標和意義。」
「所以我認為,應該刪掉金山找通風報信,被鬼子擊斃的內容。」
昨天是改鏡頭,今天直接改戲份!
葉偉性明白對方更進一步,愈發增加在劇組的掌控力。
可就和昨天的鏡頭一樣,對方有自己的立場和道理,話也能站得住腳。
要在大陸賣,就要討好大陸觀眾。
這件事其實香江演藝人員都清楚。
但願不願意就得看個人了。
葉偉性聽到要刪改金山找這個角色的內容,尤其是其結局。
其實他不太願意。
因為這麼一改,金山找原本在片中有完整的一生,現在卻打了折。
張遠見他糾結,又看了眼樊少黃,隨後笑著說道。
「而且這麼做還有一個好處。」
「那就是給金山找這個角色留了條命,同時也留了後路。」
「如果我們這部片子的成績不錯……我想說,我現在對這部很有信心。」
「如果成績不錯,那就可以拍續集。」
「《黃飛鴻》,《方世玉》都是這麼搞的。」
「若是拍續集,金山找沒死,就能將角色延續到後來的作品中。」
張遠話音剛落,樊少黃便開了腔。
「我覺得張遠的說法有道理!」
「金沙找雖然是一位北方來踢館的武者,但不能是漢奸。」
「每一位華夏武者都應該是英雄。」
這位大義凜然的說著。
之前張遠問他的時候還含糊其辭。
現在一聽給角色留住,如果拍續集還能用,他就來勁了。
拍續集再有這角色,不就是說我也能接著有活?
張遠不過動動嘴皮子,就讓這位香江武行的老資格成了他的利益相關者。
有戲拍,有錢拿。
幫誰還用想嗎?
人分南北方,錢又不分南北方。
華夏幣在香江照樣能用。
葉偉性環視一圈,兩位香江老資格,洪金保和樊少黃都站人家這邊。
趕緊夾著尾巴做人。
「好的。」
「晚上我來你房間一塊商量,改一下劇本。」
「很好。」張遠滿意的點點頭。
他算是難得享受到了「真·主演」待遇,導演都圍著他轉。
到了晚上,也是導演來他房間說戲,而不是他去導演房間聊戲。
時間也得跟著他來。
吃完飯,洗完澡,沐浴更衣都完畢後,他才給葉偉性去了電話,讓他來聊劇本的事。
不過葉導還沒來,吳驚這哥們倒是先來了。
開門後,這貨探頭探腦,又面帶糾結之色。
「怎麼啦?」
「之前你說,借用我和盧靜珊的緋聞炒作一下《狼牙》那事,你還記得嗎?」
「當然啦,得你這邊忙完了,我就通知人炒熱度。」
「現在看來,應該用不上了。」功夫小子回到:「因為有別的新聞蓋過了我的緋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