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六十四章 葬禮
張遠喝了口吳驚給他倒的威士忌,隨後將剩下的杯中酒撒到了酒店地板上。
「不好喝嗎……倒了做什麼?」吳驚見他的舉動,大為不解。
張遠沒搭理他,默默閉上眼睛。
足有好幾分鐘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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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驚雖然常常「活潑」過度,可終究是老江湖,能看出情形不對,在旁不敢出聲,默默候著。
約莫有個兩三分鐘,張遠才重新睜開眼睛。
面色依舊凝重。
吳驚擡眼觀察,這種凝重好似是遭遇了重大失敗。
他很熟悉這種感覺,經歷過女友分手,事業不成等多重打擊一塊襲來。
那時的他覺得整片天都是灰的。
當然,也可能是帝都冬天的霧霾。 眼神像一面鏡子,能反射出心中所想。
至少吳驚沒見過張遠展露同等級別的灰暗眼神。
他覺得,這哥們讓他有些陌生。
「今天有些累了。」
「明早還得開工,過陣子回國再喝吧。」
「你明天自己去史泰龍的工作室拿劇本,做準備。」
「成。」吳驚答道,同時起身。
張遠雖未用命令口氣,但他聽得出來,這是在下逐客令。
這位沒往外走,邁了幾步後,又轉過頭來。
「有啥難事,我能幫忙嗎?」
「和你沒關係,只是……」張遠用手指揉了揉緊鎖的眉頭,嘗試讓自己放鬆些。
「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世上其實只存在一種失敗。」
他說吧,揮揮手讓對方早休息。
他則起身,仍由酒水流淌在大理石地面上,光著腳前往臥室,倒下,睡著。
次日起床,洗了個熱水澡。
好好提振精神後,才趕往片場。
「嘿,早上好。」
身著便服,端著咖啡來到片場的伊莉莎白在自己的化妝間門口與他相遇,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
「你……」這位皺了下鼻子:「你的狀態看上去不太好。」
「過了瘋狂一夜?」
「不是。」
「你可以和我老實說,我們現在是朋友。」她表現得很大方。 但張遠總覺得有點太大方,太刻意。
「我的回答依然是沒有。」張遠嘆了口氣。
「只是有一位朋友離開了。」
「你馬上就會看到新聞。」
說完他就會自己休息室去了。
昨天下午,一輛改裝過得保時捷t3賽車在一場業餘比賽中發生事故。
翻車後越過了輪胎牆,撞到了金屬圍擋上。
因為不是專業比賽,雖然使用了防火服,賽車手套等護具,但並未穿戴ea an neck spprt,簡稱ans系統的頸部防護裝置。
賽車在發生高速撞擊時回產生巨大的瞬間力,最高可達幾十個。
在這般巨力下,人類的內臟會在體內瞬間撞到腹腔,胸腔等部位,可能會造成內傷,內出血。
而僅有頸椎支撐的頭部,在這種瞬間力的影響下,會化身為「流星錘」。
衝擊力會將你的腦袋以頸椎為支點甩出去,當這股力量超過頸椎能承受的極限時,骨頭就會被扯斷。 ans系統出現前,無數車手就是死於賽道事故造成的頸部損傷和枕骨骨折。
所以才會出現這種用高強度纖維材料鎖定頸部,限制其位移程度的裝置。
這裝置出現後,再也沒有車手因為這種原因而死亡。
可惜,只要最頂級的專業比賽才會使用。
歸根結底,賽車這項運動就是充滿風險,也因其高風險才更刺激。
但高風險會帶來的不光是刺激,腎上腺素狂飆,也會讓你離死神更近。
「噔噔噔!」沒一會兒,他的休息室房門傳來響動。
「進來。」
伊莉莎白隨即進入,倒著兩道秀眉。
「我才看到那條新聞。」
「為你感到抱歉。」
這妞是真心的,只不過並非為了死者,而是為了他。 「至少保羅死亡時在做他喜歡的事。」張遠吐出口濁氣,評價道。
對瓢蟲來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對財迷來說,抱著存款猝死就是幸福。
保羅·沃克。
一位摩門教出身,從小念基督教學校長大的傳統美式大男孩。
母親是模特,父親是維修工,標準的不能再標準的美式黃金年代家庭組成。
更「純血」的是,他爺爺還是珍珠港事件的倖存者。
純種賽級北美人。
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照顧家庭的人,熱情洋溢的人。
除了因為拍攝《速度與激情》愛上賽車外,他還是好幾個海洋協會,魚類協會的會員,經常出海觀察魚群,少時的夢想是當一位海洋學家。
與范迪塞爾不同,他是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工作和角色。
保羅的車庫中,除了最愛的保時捷外,還有好幾輛tr,都是他的角色布萊恩在電影中開過的同款。 布萊恩這個角色和tr讓他全球知名。
但最終殺死他的,依舊是他最愛的保時捷。
這世上有很多知名跑車企業,法拉利,蘭博基尼,帕加尼,阿斯頓馬丁……
每個品牌都有自己的優缺點。
唯獨保時捷,這是一家能夠將車這個東西做到極致,並且幾乎每個單項都做「對」的品牌。
任何汽車行業的從業者,在試過大量品牌的車子後,最終都會承認,保時捷才是那個最均衡,最完美的品牌。
包括後來造電車的那幫哥們也都是,甚至連軍兒都是。
可保時捷一旦不想均衡,想走極端的話,他們的車子也會成為這世界上最恐怖的駕駛機器。
這是一個推出過無數被車迷稱為「寡婦製造機」的品牌。
前世,保羅在駕駛一改裝過的保時捷卡雷拉t時發生事故,當場死亡。
不光多處骨折,車子撞擊後還發生了爆燃。
所以理論上,保羅不是被撞死的,是被活活燒死的。 這輩子,張遠反覆關照,讓他悠著點,別飆車。
他好像聽話了,但沒完全聽。
上次小事故後,不在街頭飆車,但賽道上依舊狂飆。
最後死在了一輛保時捷t3中。
張遠決定,自己不買這牌子的車了。
「至少他的死亡瞬間到來,沒有那麼痛苦。」張遠對伊莉莎白說著,也是在安慰自己。
折斷脖子瞬間就沒,總比燒死好。
「哦。」小白老師感嘆一聲後,伸手和他擁抱。
「感覺好些了嗎?」一分鐘後,對方在他耳旁問道。
「是的,謝謝。」張遠鬆開胳膊。
對方縷了下自己的頭髮。
「我就在隔壁,如果你需要人聊天,你知道去哪裡找我。」她說了句後便離開,留下他一個人。 張遠並沒有太傷心。
這點他也很意外。
他不痛快,但這種感覺不是傷心。
稍微有點憤怒,不多。
但這種憤怒源自一種無力感。
你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這很難。
他也不敢幹涉太多。
按照佛教說法,這裡邊有業力,有果報。
牽扯如他人命運,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他選擇做好自己。
只是當一切到來時,終究會不痛快。
環球影業那邊給他打電話告知時,他有種心臟從內部被蛀空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所有人的人生都只會面對一種失敗,那就是死亡。
高考失敗,創業失敗,婚姻失敗。
這些都只是小失敗,階段性的失敗,有可能是下一個勝利的開始。
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那些因為工作失敗,感情失敗,炒股失敗上天的人,是自己放棄了翻盤機會。
可無論你獲得過多大的成就。
你曾統一六國,你曾馬踏歐亞,你曾戰勝過無數強敵,創造過無數奇蹟。
但最終,死亡會帶走一切。
即使你的豐功偉績會被流傳千年,萬年,但你的生命在此刻已經失敗了。
這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
張遠想到了大劉的《三體》最終章,《死神永生》。 所以他有些玉玉。
但他又想到,德意志哲學家海德格爾在著作《存在與時間》中提出了一個概念。
他將死亡這件事拆分,理解。
他認為,「死」是人從出生開始走向終結的過程,亡才是生命真正的結束。
有些人渾渾噩噩,其實早「死」了,只是還沒「亡」。
由此衍生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哲學概念,既「向死而生」。
正因為我們最終都將消亡,才要好好享受這個漫長又短暫的「死」的過程。
孔夫子所說的「未知生焉知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更直白世俗的說法,就是《士兵突擊》中許三多的詞。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做有意義的事就是好好活。
的確,這世上沒有比死亡更可怕的失敗。
但我還活著,還有好多事可以做。 趁著還沒死,把想做的都做了。
咚咚咚。
「cme in。」
他叩響了隔壁化妝間的房門。
得到回應後走進去,伊莉莎白正在化妝。
「你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啊?」面對張遠莫名其妙的問題,她一時無語。
「沒有吃洋蔥,酸酸黃瓜之類的東西吧?」張遠又問道。
「沒有,我只喝了拿鐵,吃了一個貝果。」
嗚!
聽到她的回答後,張遠重重的吻了上去。
這位瞪大眼睛,被嚇了一跳。 「k!」
「感謝你的安慰。」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張遠轉身:「這是你昨天欠我的。」
他瀟灑離去,留下伊莉莎白睜大眼睛愣了會兒。
「好吧。」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你很奇怪對吧。」而後對化妝師說道。
「是的。」
「但他的魅力也源自這種與眾不同。」小白老師補充道。
「你的趣味也挺奇怪。」化妝師吐槽道。
一周後,洛杉磯森林草坪公墓。
全美最高級的公募之一,群山環繞,鬱鬱蔥蔥。
這地方一看就知道,風水極佳。 張遠挑了件最正式,一點都不花哨的黑西裝。
配上黑領帶,黑皮鞋,白襯衣,帶上黑色墨鏡,前來送別好友。
每位來賓都手捧鮮花。
與國內不同,國內葬禮常用花束為菊花,北美這邊則是百合,尤其是白色的。
白玫瑰和白色康乃馨也成。
附近的交談中,保羅靜靜地躺在實木棺材裡。
又與國內不同,西方的棺材是「翻蓋」的。
而且分上下。
蓋子中間分開,上下兩部分可以分別掀開。
一般瞻仰易容,舉行宗教儀式時會打開上半部分,讓親友看到亡者的儀容。
按照摩門教習俗,由牧師操辦葬禮儀式。
張遠見到了幾乎全部《速度與激情》主創成員。 還有被任命為新一部作品導演的溫子仁這個老熟人。
「看來你這次與環球的合作不太順利。」張遠玩笑道。
「啊……是的。」溫導摸了下鼻子:「保羅的離世把劇組計劃全打亂了。」
「我得從劇本開始,重新調整,估計得停拍好幾個月。」
「你的運氣不錯。」
溫子仁的意思是,你剛好把版權賣了,也沒有參與投資。
這種作品一停拍,造成的損失是天文數字,至少好幾千萬美金!
但也帶來了海量的流量……張遠沒把這話說出口。
溫子仁後來設計了那個布萊恩和唐二人駕車,最後在路口分道揚鑣的場面。
《see y aain》這首歌也是他找來的。
不得不說,溫子仁大才。
把這起事故的正面效果發揮到了最大。 同時,也算給保羅的在天之靈和他的家人有個交代。
保羅有一兄一弟,一姐一妹,還有一個女兒。
他女兒在離婚後一直跟著老媽生活,去年才來洛杉磯和他同住,但感情修復的不錯。
女兒長得……一般。
「嘿,梅朵。」他上前與家屬聊天,也和他女兒說了幾句。
「如果哪天你想來華夏,打給我。」他將一張寫著自己電話的小紙條交給對方。
用不用是人家的事,反正我做到了我能做的。
由於保羅的去世,電影剩下的鏡頭只能由他兩位兄弟來替代表演,類似ai換臉。
只不過現在即使是好萊塢,ci水平也沒那麼高,細看會有很明顯的違和感。
技術和歷史一樣,都是螺旋上升的。
好萊塢兜兜轉轉,結果後來畫面最好的片子,還是採用大量實景拍攝,比如《沙丘》。
張遠看著保羅的兄弟,只能說七分像。 相似度還不及錘哥和錘弟。
范迪塞爾和家人們聊的比較熱絡,與前妻,姐妹挨個擁抱安慰。
張遠還遠遠聽到,這位說自己可以當保羅女兒在好萊塢的領路人。
老范頭是保羅女兒的教父,但不是從小認的。
是保羅死後才認的。
在葬禮前,他們甚至都沒見過。
是真心想照顧亡友的家人,還是作秀,又或者兩者都有,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到了下葬環節,公募外擠滿了保羅的影迷,足有上萬人。
都被攔在外邊。
還有幾十位賽車協會的朋友駕車前來,在公募外鳴笛致意。
雖然有點不禮貌,但張遠看到好幾位帶著白手套的老哥擡著棺材來到墓穴旁時,他腦中響起了「黑人擡棺」的音樂。
如果保羅還在,估計看到這視頻會哈哈大笑。 棺材被放下,當第一鍬泥土灑向棺材時,周圍響起了道道哭泣聲。
張遠做默哀狀,用眼角瞥了下周圍。
哪天我沒得時候,若是有幾十個漂亮女人在旁哭,便心滿意足了。
問題是哪兒去找幾十個漂亮女人。
現在數不夠!
事後,他還發了微博和臉書悼念保羅。
無非是些「兄弟rip」的內容。
他發這些的時候覺得更空虛了。
誰會用社交軟體表達哀思。
就像沒人會在日記里寫真心話一樣。
可不做又不行。
保羅的死亡不光在歐美,在華夏也形成了軒然大波。 一大幫沒看過《速度與激情》之前壓根不認識他的人也出來裝粉絲,表達哀思。
他們只想隨大流展現自己,誰死了壓根無所謂。
大家喜歡的是煙花,不是造煙花的那個人。
看著網絡上各種虛偽至極的悼念,張遠心說,哪天我沒了,沒準我的那些仇人還得假惺惺的悼念呢。
哎,不對!
仇人准死我前頭。
他的心情受到了些許影響,幸好很快就有人給他沖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