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氣氛瞬間因為格里利的激動發生改變,剛才的絕望被找到新突破口的歡喜所代替。
亞當斯走上前,雙手按在書桌邊緣。
「霍勒斯,你確定這能行得通嗎?農夫們可能看不懂複雜的商業運作。」
「可他們不需要看懂複雜的商業運作,只需要看懂自己的錢去哪了!不是嗎?」格里利拿著筆,在紙上用力地劃著名。
「海斯參議員。你在中西部有很多聯絡人。那裡有一個叫『格蘭其』(國家農夫聯盟)的組織對吧?」格里利看向海斯。
「是的。」海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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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只是讓農夫們聚在一起交流農業技術和社交的互助會。但在過去的兩年裡,因為鐵路運費太高,他們經常在集會上抱怨。目前在伊利諾州和愛荷華州,格蘭其的會員發展得非常快,已經有幾十萬人了。」
「幾十萬人,這就是我們的軍隊!」
格里利猛地拍了下桌子,轉過頭看著亞當斯和威廉。
「威廉士控制了城市裡的報紙,但控制不了鄉村的集會!亞當斯先生,我們需要錢。」
「我需要你們出錢,包下中西部所有不屬於威廉士家族控制的小印刷廠。我要印幾百萬份宣傳冊。記住不是報紙,是小冊子!」
「要讓每一個加入格蘭其的農夫,在他們的小酒館和穀倉里,都能看到這份冊子!」
見他堅持,威廉·范德比爾特立刻表態。
「錢不是問題,五十萬美元夠不夠?只要你能把這把火燒起來,要多少印刷機我就給你買多少。」
「足夠了。」格里利捏著下巴道。
「但我需要證據。范德比爾特先生,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倉儲費和運費的貓膩,都是口裡說的。艾倫·威廉士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他的鐵路經理出來闢謠,說這是市場價格波動。我們需要能夠釘死他的鐵證。」
威廉沉默。
他知道格里利要的是什麼。
在鐵路行業里,有種極其隱秘的手段叫做回扣。
大公司為了壟斷貨源,會和鐵路公司簽訂秘密協議。鐵路公司表面上收取高額運費,私下裡卻把很大一部分運費以現金的形式退還給大公司。
這就是大公司能用低成本壓死小商戶的核心機密。
老范德比爾特也跟著幹過這種事,而且威廉知道,威廉士家族把這一套玩得更絕,他們是左手倒右手,鐵路和貿易公司全是自己的。
「這個……我不能給你直接的紙質文件。」威廉看著格里利有些為難。
雖然說他不想被威廉士家族壓一輩子,但也不想被行業唾棄。
「那種東西如果從我手裡泄露出去,一旦失敗,范德比爾特家族就成了全美鐵路行業的公敵。」
亞當斯皺起眉頭,有些不滿意。
都一條船上的了,我還能再讓你下船?
「威廉先生,這個時候我們不能再留後手了。」
「當然,但我可以給個數字。」威廉打斷了亞當斯,走到書桌前在另一張白紙上寫下一串數據。
「我在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內部有幾個線人,這是他們每個月從芝加哥運往紐約的糧食運費表。你看看這裡。」
威廉指著其中的一行。
「普通農場主運一噸小麥,他們收三美元。但大都會貿易公司運一噸小麥,帳面上的收費是三美元,但在月底的內部清算單上,會有一筆極其隱秘的『線路維護損耗補償金』退還給大都會。折算下來,大都會貿易公司的實際運費只有不到八十美分。」
威廉抬起頭看著格里利。
「只要把這個數字告訴那些農夫,他們辛辛苦苦種地賺的錢被鐵路公司拿走,然後變成了大都會貿易公司壓低收購價的本錢。這就足夠了。數字比任何文件都更能刺痛窮人的眼睛。」
格里利看著紙上的數字十分激動,手都在微微發抖。
「八十美分……他們居然能把價格壓到這個地步。這就是為什么小農場主年年豐收卻年年破產的原因。」
「我知道該怎麼寫了,這篇社論的名字就叫《套在共和國脖子上的鐵項圈》。」
說著,格里利看向海斯參議員。
「海斯先生,你馬上坐火車回伊利諾伊。去聯繫格蘭其的主席。告訴他們,自由派如果在今年的大選中獲勝。我們會推動各州議會通過專門的法律,對鐵路的運費和倉儲費進行強制性的最高限價!」
這是非常大膽的一步。
在崇尚絕對自由市場、政府從不干預企業定價的年代。提出用政府立法去限制鐵路收費,簡直是大逆不道。
這也是歷史上著名的「格蘭其法案」的雛形。
「這會在華盛頓引起轟動的。」海斯深吸了一口氣,「那些支持托馬斯的資本家會瘋掉的。」
「就是要讓他們瘋掉!」亞當斯在旁補充道。
「海斯先生,你不僅要告訴農夫我們會限價。還要告訴他們,威廉士家族正在收買法官。如果克拉克代總統獲選,以後農夫們想去法院告鐵路公司亂收費,恐怕連法院的大門都進不去。」
「這才是最直接的利益。」
「商業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懂怎麼把普通人的憤怒轉化為選票。對了……威廉先生,麻煩您立刻安排資金調撥。我們要搶在威廉士家族反應過來之前,把這幾百萬份冊子撒滿整個中西部。」
「資金今晚就會到位。」威廉點了點頭。
四個人在這間煙霧繚繞的書房裡,重新確立了反擊的路線。
他們放棄了虛無縹緲的宗教和道德,轉而緊緊抓住了最鋒利的武器——階級利益的衝突。
用農場主的生存危機,去對抗工業資本的壟斷擴張。
深夜。
格里利坐在書桌前,就著煤氣燈的燈光,筆尖在紙上飛速摩擦。
沒有華麗的修辭,只是把威廉提供的數據,用最直白、最煽動的文字寫了出來。
他把艾倫比作一個「沒有政府徽章卻在肆意徵稅的國王」,把那些鐵路比作「吸乾農村血液的鐵血管」。
第二天清晨,幾名快馬信使帶著這篇稿件,向著中西部那些目前還不受大資本控制的鄉村印刷廠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