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賓夕法尼亞州的鐵軌上狂奔,車廂里的煤煙味順著窗戶縫隙鑽進來。
卡內基坐在硬木排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死死盯著對面那個正在翻閱法律文件的男人。
湯姆·海耶斯,愛國者投資公司的總裁。
此刻他的腿上放著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兩百萬美元的本票和一沓足以改變布拉多克鋼鐵廠命運的股權認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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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耶斯先生。」
卡內基忍不住開口。
「我們下午兩點召開緊急股東大會,卡文迪許那個混蛋肯定會派代理人過來。如果他們在會上直接拿出黃金,要求同比例跟進增發。我們怎麼收場?」
海耶斯頭也沒抬,手裡拿著鉛筆在文件上勾畫。
「他拿不出黃金,安德魯。」
海耶斯的聲音很平穩。
「我們查過費城那邊的動靜。老摩根確實運了六百萬英鎊過來,藏在暗倉里。但聯合信託銀行在紐約已經掛了破產清算的牌子。他們的資產被法院凍結了。」
海耶斯翻過一頁紙。
「如果老摩根現在敢把那筆黃金拿出來,以聯合信託銀行的名義認購你的新股。帝國銀行的律師團會立刻帶著紐約法院的法警衝進匹茲堡,把那筆錢當做破產清償資產直接沒收。老摩根是個銀行家,他不會幹這種把現款扔進火坑的蠢事。」
卡內基咬了咬牙。
「那如果卡文迪許以他個人的名義,或者用一個新的殼公司來認購呢?」
海耶斯抬起頭,看著這個依然心有餘悸的蘇格蘭人。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跟你坐在這趟火車上的原因。」海耶斯合上文件。
「你以為增發擴股只是印幾張股票那麼簡單?老闆說這叫毒丸計劃。」
海耶斯指著手裡的文件。
「等會兒在會上。你直接宣布由於公司面臨破產危機,需要立即償還供應商欠款。公司決定定向增發十萬股新股。每股面值定在二十美元。」
「老摩根手裡有你們百分之二十五的優先股。如果他想用殼公司跟進。你就在章程里加上一條:本次增發認購,必須在決議通過的十分鐘內,將全額現金打入指定的帝國銀行清算帳戶。逾期視為自動放棄認購權。」
卡內基雙目瞪得老圓了,還能這麼玩兒?
「十分鐘?這根本不可能做到!費城的錢根本運不過來!」
「沒錯,就是讓他做不到。」海耶斯冷笑。
「等他放棄。我就會把這兩百萬的本票拍在桌子上,全額吃下這十萬股。經過這輪稀釋,老摩根手裡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就會被壓縮到百分之五都不到。」
海耶斯把文件塞回公文包。
「他手裡的那些股票,將變成一堆連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下午兩點。
匹茲堡,布拉多克鋼鐵廠會議室。
會議室里沒有生火,長條桌旁只坐著三個人。
卡內基坐在主位,海耶斯坐在他的右側。
而在他們的對面,坐著一個眼神陰鷙、拿著懷表的英國律師。
他叫霍金斯,是卡文迪許派來的全權代表。
「卡內基先生,我們浪費的時間夠多了。」
霍金斯不滿的把懷表放在桌面上。
「卡文迪許先生之前給出的三百萬全資收購協議,是您最後的機會。如果您今天召開股東大會只是為了乞討。那我代表態,拒絕提供任何後續貸款。」
卡內基看著這個趾高氣揚的英國人。
之前他還在卡文迪許面前絕望咆哮,但今天,他的底氣全都回來了。
「法克~我可沒打算乞討,霍金斯。」
卡內基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面上。
「這次召開這次會議,就是為了拯救我的工廠。」
卡內基轉頭看向身邊的書記員。
「記錄,鑑於布拉多克鋼鐵廠面臨嚴重的資金斷裂和債務違約風險。為避免破產清算。我作為持股百分之五十五的控股股東,提議立即啟動緊急融資方案。」
「公司決定定向增發十萬股新股,每股認購價二十美元。募資兩百萬美元,用於償還欠款和違約金。」
霍金斯猛地坐直身體,看著卡內基。
「增發?你想稀釋我們的股份?」
霍金斯發出一聲嘲笑。
「卡內基,聯合信託銀行擁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優先跟投權。完全可以同比例買下這些新股。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得到願意出大頭的那兩百萬美元的冤大頭!」
在霍金斯看來,整個美利堅根本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接盤卡內基的爛帳。
「冤大頭在這裡。」
一直沉默的海耶斯開口了。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那張蓋著帝國銀行印章的本票。
然後直接推到了桌子中央。
「愛國者投資公司,全額認購布拉多克鋼鐵廠本次增發的十萬股新股。兩百萬美元現金,已經準備好了。」
海耶斯看著霍金斯,面帶揶揄。
「現在,輪到你行使跟投權了。」
霍金斯看著那張本票,瞳孔劇烈收縮。
愛國者投資公司。
艾倫·威廉士的錢袋子!
「你……你們怎麼會……」
霍金斯的聲音發抖。
他終於明白之前卡內基為什麼突然消失了。
這個蘇格蘭人竟然真的去紐約找了威廉士!
「規則很簡單,霍金斯律師。」
海耶斯敲了敲桌面。
「根據剛剛修改的融資章程,如果你們想要維持那百分之二十五的持股比例。需要在十分鐘內拿出三十萬美元的現款,打入我們的清算帳戶。」
海耶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現在開始計時,你有九分五十秒。」
霍金斯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慌亂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不合規矩!十分鐘怎麼可能調集三十萬美元?你們這是惡意欺詐,我要向法院申請禁令!」
「去申請吧,出門左轉就是匹茲堡地方法院。」卡內基冷著臉看向他。
「但在法官簽髮禁令之前。只要十分鐘一過,你沒拿出錢。你手裡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就自動稀釋到百分之五。」
「卡內基!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蘇格蘭雜種!你拿了摩根先生的錢去打價格戰,現在居然聯合外人反咬一口!」
霍金斯有些破防的大罵。
「商業就是戰爭,這是你們之前教我的。」卡內基毫不退縮。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霍金斯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會議室里轉圈。
他現在根本拿不出錢。
那六百萬英鎊在費城,而且為了躲避紐約破產法院的追蹤,根本不敢在這個時候動用聯合信託的名義走帳。
十分鐘轉瞬而逝。
「時間到了。」
海耶斯把那張兩百萬的本票交給卡內基,而後看著面如死灰的霍金斯。
「看來交易達成。從現在起,愛國者投資公司擁有布拉多克鋼鐵廠百分之四十的股權。而你們聯合信託銀行只剩下百分之五不到。按照公司章程,持股低於百分之五的股東,自動喪失董事會席位和查帳權。」
「看~大門在那邊,滾回費城去。匹茲堡的煉鋼爐以后姓威廉士了。」
霍金斯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抓起桌上的懷表,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會議室。
卡內基看著霍金斯離開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種瀕臨破產的窒息感終於消失了。
他轉過頭,看著桌上那張兩百萬美元的本票。
「海耶斯先生,謝謝。」
卡內基的語氣有些複雜。
「不用謝我,謝老闆前兩天的視察和支票本吧。」
海耶斯無所謂的聳聳肩,把股權認購書推過去。
「簽字吧,安德魯。記得把違約金賠給他們。從明天開始,鋼鐵廠的鋼軌價格全部恢復到市場價。如果萊克斯鋼鐵不降價,你也不准降。」
卡內基拿起鋼筆,遲疑了一會兒後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他剛剛把套在脖子上的英國絞索解開了。
但同時,也親手給自己戴上了來自紐約的鍍金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