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西屋電氣二樓實驗室。
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劣質瀝青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然橡膠被加熱後散發出的淡淡樹脂香氣。
愛迪生穿著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站在嶄新的油壓機前，盯著工人們將一片片矽鋼片緊密地疊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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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西屋手裡拿著圖紙，正在核對線圈的纏繞匝數。
「這矽鋼片的質量簡直完美。」
愛迪生拿起一片剩餘的邊角料，在手裡彎折了一下。
「幾乎沒有雜質，磁導率比我們之前用的破生鐵高出幾十倍。有了它，渦流發熱的問題迎刃而解。」
西屋放下圖紙。
「變壓器的外殼我已經讓鑄造車間連夜趕製出來了。全封閉鑄鐵外殼，內部注滿絕緣冷卻油。就算線圈發熱，絕緣油也能把熱量迅速傳導到外殼的散熱片上。這東西絕對不會再像上次那樣炸開。」
愛迪生走到實驗桌前，撫摸著那些用南美特級橡膠嚴密包裹的紫銅線。
「把它們裝配起來，喬治。明天晚上我們就在車間後院測試。先上一千伏特，然後直接推到五千伏特。」
愛迪生的眼裡閃爍著狂熱。
「只要變壓器不出問題，我們馬上向倫敦發報。讓摩根去搞定那些中西部城市的政客。我們要把高壓線一路拉到芝加哥去！」
西屋點了點頭，但他那張沉穩的臉上依然帶著一絲隱憂。
「托馬斯，變壓器造出來了。但我們用來幹什麼？我們在卡內基的軋鋼機上試過了。交流電通進去，直流電動機的轉子只會劇烈抖動，根本沒法連續轉圈。如果我們只能用來提供照明，那些工廠主是不會買單的。通用電氣的直流電不僅能點燈，還能驅動車床。這才是他們最大的優勢。」
愛迪生臉上的狂熱僵住了。
他煩躁地抓起螺絲刀，用力砸在工作檯上。
「我知道！我試過改進電刷，也試過加裝整流器！但只要頻率一高，換向器就會打火燒毀！」愛迪生咬著牙。
「這需要時間！喬治！我需要時間去想出一個不需要換向器的電機模型。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先把變壓器做出來，穩住倫敦的資金！」
「你專心搞變壓器。電機的事情，我去聯繫幾家大學的物理系教授。看看有沒有人能提出新的理論。」
西屋拍了拍愛迪生的肩膀。
兩人誰也沒有想到。他們苦苦尋找的那個沒有電刷、沒有換向器的理論模型，此刻正擺在他們最致命敵人的辦公桌上。
……
紐約，帝國大廈。
艾倫坐在胡桃木書桌後。
桌面上鋪開了尼古拉·特斯拉從格拉茨寄來的幾十頁手稿。
紙張上畫滿了正弦波曲線和錯開角度的定子線圈圖。
旁邊的空白處，是密密麻麻的微積分推導過程。
艾倫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物理方程。
但他看懂了手稿最後那一頁畫著的三維結構圖。
一個金屬圓柱體放置在幾組線圈中央。
旁邊寫著一行略顯生硬的英文批註。
「利用兩相或多相交流電產生旋轉磁場，無需物理接觸，即可驅動轉子持續旋轉。——N.特斯拉。」
艾倫的手指在這行字上輕輕撫摸。
「交流感應電動機。」
艾倫低聲念出這個足以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名字。
他按下桌面的傳聲筒。
「讓法務部主管皮爾斯立刻上來，帶上最好的繪圖員和專利起草團隊。現在。」
不到十分鐘。
班傑明·皮爾斯帶著三個提著公文包的助理，匆匆走進辦公室。
「老闆，您找我。」皮爾斯走到桌前。
艾倫指著桌上的那堆手稿。
「皮爾斯。這上面的東西，我不需要你看懂原理。我只需要你的專利起草團隊，把這些線圈的排列方式、旋轉磁場的概念，以及『無需電刷驅動轉子』的描述，全部轉化成法律語言。」
皮爾斯拿過一張圖紙，推了推眼鏡。
「老闆。這是新發明的機器草圖？我們要去專利局申請保護嗎？」
「不只是保護。」
艾倫站起身，走到皮爾斯身邊。
「我要你們起草一份極其寬泛、極其模糊的『廣義專利』。」
艾倫敲著圖紙。
「不要把具體的尺寸、具體的匝數寫死。把『多相電流』、『空間交變磁場』、『無接觸感應轉動』這些概念，全部註冊在威廉士家族的名下。」
「我要你們在專利法允許的極限範圍內，把所有可能通向『交流電動機』的理論路徑，全部用法律條文給我封死。」
皮爾斯瞬間明白了艾倫的意圖，倒吸冷氣。
這是專利流氓最常用的手段，但在這種劃時代的技術上使用，簡直是斷人活路。
「老闆，我明白了。只要這份專利通過審查。以後任何人在美利堅的土地上，只要他造出的機器是利用交流磁場轉動的，不管他的具體結構是什麼樣，我們都可以起訴他侵權。」
「沒錯。」艾倫走回皮椅坐下。
「這份手稿是機密，任何人不得泄露。連夜起草文件。明天一早，派人坐最快的火車去華盛頓專利局。用最高級別的加急通道，把錢塞給審查官。我要在一周內拿到專利證書。」
皮爾斯立刻讓助理收起手稿。
「老闆。申請人寫誰的名字？您的嗎？」
艾倫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在格拉茨苦苦求學的少年。
「用中央實驗室名義。發明人一欄，寫上『尼古拉·特斯拉』。」艾倫端起茶杯。
「我不是搶劫犯。屬於他的榮譽，我會給他。只要專利權掌握在我的手裡就行。」
皮爾斯點頭記錄。
「對了，另外……」
艾倫叫住準備離開的皮爾斯。
「去通知大都會貿易公司駐維也納的分部。給特斯拉的教育信託帳戶里，再追加五萬克朗。告訴他，安心做實驗。不需要有任何壓力。只要他需要，半個歐洲的實驗室我都可以買下來給他用。」
皮爾斯帶著助理離開。
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靜。
艾倫轉動著手裡的火柴，火苗竄起。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嘴角的笑越來越深。
「西屋，愛迪生。你們以為有了橡膠和矽鋼，就能造出屬於你們的交流電網？」
「慢慢造吧。等你們費盡心機，終於造出一台能夠驅動機器的交流電動機時。你們會絕望地發現。這台機器的准生證，早就在幾個月前，被我鎖進了帝國大廈的保險柜里。」
「這根專利的絞索，我已經替你們掛好了。就等你們自己把脖子伸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