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走到酒櫃前拿起水晶酒瓶，給自己和海因里希·懷特各倒了半杯威士忌。
他將其中一隻玻璃杯推向桌子邊緣。
「對了，通用電氣在其他城市的電網鋪設進度怎麼樣了？」
懷特走上前，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壓下了他剛才因為貝爾拒絕而產生的挫敗感。
「進展有快有慢。」
懷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翻開。
「除了紐約，芝加哥那邊的推進最快。市政廳對新技術非常渴望，大都會貿易公司在那裡有深厚的人脈，肉類加工廠已經逐漸引入電燈。費城那邊遇到了阻力，德雷塞爾的銀行在暗中給市政議會施壓，我們的施工隊在申請挖掘街道許可證時，總是被各種理由拖延。」
「嗯……費城那邊我來處理，我會讓海耶斯用債券去敲打那些議員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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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靠在辦公桌邊緣。
「那些工廠呢？除了我們自己的藥品廠和食品廠，那些獨立工廠主對電力的接受度如何？」
懷特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合上筆記本嘆了口氣。
「這個……有些困難。」
「我派出了十幾支由工程師和推銷員組成的團隊，去拜訪新英格蘭地區的那些傳統工廠。無論是紡織廠、機械加工廠還是造紙廠，他們其實對電燈的興趣很大，因為那能減少火災。但當我們試圖向他們推銷『電動機』，勸說用電力來驅動機器時，他們像看瘋子樣看著我們的人。」
「嗯哼～理由是什麼？」
艾倫問道，雖然他大概猜到了。
「因為他們覺得沒必要。」
懷特有些惱火地揮動了一下手臂。
「那些工廠主指著他們廠房中央那台巨大的科里斯蒸汽機，說那台機器已經穩定運轉了十年。他們已經習慣了用粗大的皮帶和頭頂的傳動軸把動力輸送到車間的每一個角落。他們問我的推銷員『既然燒煤就能讓機器轉動，為什麼要花大價錢買你們的銅線和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電？』」
艾倫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因為他們算不清真正的帳，蒸汽機是集中動力的產物。為了驅動一台角落裡的車床，他們必須讓整條傳動軸轉動。這中間的機械摩擦損耗高達百分之三十。」
艾倫直起身，盯著懷特。
「給我改變推銷策略。不要跟他們講什麼電磁學原理，那幫滿腦子只有棉花和生鐵的人可不願意聽。讓推銷員給他們算成本。」
「告訴他們，如果用電動機進行分散驅動。每台機器獨立控制。不用的時候直接關掉，不需要讓整套系統空轉。皮帶斷裂導致工人傷亡的賠償金會歸零。廠房裡的煤灰會減少，機器的壽命會延長。」
艾倫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擊。
「如果他們嫌更換設備的初始投資太大，那就白送。」
「白送？」懷特瞪大了眼睛。
「老闆，一台工業級直流電動機的造價高達幾百美元！」
「那就送給他們。」
艾倫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免費幫他們拆除舊的皮帶系統，免費安裝電動機。但是，前提是他們必須和通用電氣簽署一份為期十年的獨家供電合同。」
懷特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明白了。
這是用設備套牢客戶，然後從電費里把錢成倍地賺回來。
「可是老闆，這就引出了我今天來找您匯報的第二個問題。也是最不好處理的問題。」
懷特雙手按在膝蓋上。
「如果大規模向工廠提供電力，我們該如何收費？」
懷特看著艾倫，帶著請教姿態。
至於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別管。
「目前，在阿斯特莊園和白宮，以及那些街道上的路燈。我們的收費方式是按『燈泡數量』計費。每個月每盞燈收取固定的費用。這很容易統計，但是電動機不一樣。」
「一家機械廠，昨天可能只開動了兩台車床，今天可能開動了十台。一台大型衝壓機消耗的電量，是縫紉機的幾十倍。我們不可能派幾十個員工，每天站在他們的廠房裡，拿著懷表記錄每台機器運轉了多少個小時。」
「而如果實行統一包月收費，那些工廠主會二十四小時讓機器空轉，把我們發電廠的負荷耗干。如果不包月，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到底用了我們多少電。」
懷特攤開雙手，臉上好似帶著無奈。
「電不是水，也不是煤氣。它不能裝在桶里稱重，流過去就消失了。」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記憶里搜索著。隨後轉過身，看著懷特。
「它流過去的時候，會產生磁場對嗎？」
「沒錯。安培定律，電流周圍必然存在磁場。」
「既然有磁場，那就能產生力。海因里希。或許通用電氣可以設計種專門用來計算電力的東西，就像水錶一樣。」
「裡面可以有線圈和圓盤齒輪表，比如當電流通過線圈時，產生磁場。工廠用的電越多，電流越大，圓盤轉得就越快。」
「把這個圓盤的轉軸，連接到一組像鐘錶的齒輪組上。齒輪帶動錶盤上的指針。數字一點點地往上跳。」
艾倫抬起頭，直視懷特雙眼。
「等月末的時候，讓查表員去工廠看一眼那個錶盤上的數字。用這個月的數字，減去上個月的數字。這就是他們消耗的電量。」
「可以管這個東西叫『電錶』。我們甚至可以不賣燈泡和機器，只需要賣那個錶盤上跳動的數字。」
懷特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椅子帶翻。
雖然他之前也有點類似想法，但並沒有這麼透徹。
本來想讓老闆隨便指點一下，然後自己上來就誇誇夸，沒想到老闆還真懂啊。
「上帝啊……」懷特的聲音略帶浮誇。
「這……這在機械上完全可行。只需要解決輕微摩擦力的誤差和金屬盤的材質問題。這是一個完美的計量工具！」
懷特抬起頭看著艾倫的眼神中帶著敬畏。
「老闆。您實在太厲害了，沒想到隨便個想法就能解決我們的麻煩，您一定是上帝在人間的化身。讚美您。」
「行了行了～」
艾倫翻了個白眼，將鉛筆扔在桌上。
「既然知道了，就趕緊回去成立一個專門的研發小組。儘快讓我看到這種電錶的實物掛在通用電氣的實驗室牆上。」
「只要有了這個東西，你就可以放心地去給那些工廠主推廣電動機了。」
懷特緊緊攥著筆記本，用力點頭。
「好的老闆，我馬上去辦。有了電錶，我們就能把整個美利堅的工業耗能，精確地換算成帝國銀行里的金幣。」
「去吧。」艾倫揮了揮手。
懷特大步走出辦公室。
艾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風衣穿上。
「弗羅斯特。」艾倫對著門外喊道。
秘書應聲而入。
「老闆。」
「備車，回長島莊園。」艾倫戴上皮手套。
「我要回去看看那個三個教官，到底合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