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劍橋區。
加德納·哈伯德的宅邸位於查爾斯河畔。
這是一座典型的聯邦式建築,內部裝飾著深紅色的桃花心木和厚重的羊毛地毯。
哈伯德不僅是一位成功的律師,更是波士頓老錢階層的代表。極度厭惡紐約那些靠投機和強權暴富的人。
書房內。
哈伯德坐在皮質單人沙發里,他手裡拿著懷特留下的那份僱傭合同。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目光在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款上逐字逐句地審視。
托馬斯·桑德斯,那位為貝爾提供食宿和實驗室資金的皮革商人,正焦躁地在壁爐前走來走去。
貝爾坐在一旁的硬背椅上,雙手交握等待著兩位投資人的決斷。
「胃口還真是大。」
哈伯德將合同扔在茶几上,摘下眼鏡冷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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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伯德先生,條款有什麼問題嗎?」貝爾問。
「問題在於它的排他性。亞歷山大。」
哈伯德指著合同的第四頁。
「這裡寫著:『雇員在受僱期間及離職後十年內產生的所有與聲學、通訊、電磁學相關的想法、草圖、模型及專利,其完全所有權不可撤銷地歸屬通用電氣公司』。」
哈伯德看向貝爾,帶著感慨。
「這意味著,只要你簽了這個字,你的大腦就不再屬於自己了。將變成了威廉士實驗室里的一台機器。你發明了電話,他拿去賺取美元,而你,只能拿到那可憐的百分之二。而且,只要他在帳目上做點手腳,把研發成本做高,你連這百分之二的淨利潤都拿不到。」
桑德斯停下腳步。
「可是加德納,那個懷特說得對。我們沒有設備,沒有工廠。亞歷山大的研究已經到了瓶頸。如果不接受威廉士的資金,電話可能永遠只能停留在那個閣樓的圖紙上。我們前期的投入也會打水漂。」
「托馬斯,你是個做皮革的,不懂法律和專利的價值。」
哈伯德站起身,走到書桌後。
「電話這東西一旦成功,很可能將取代現有的電報網絡。這是塊無法估量的巨大蛋糕。」
哈伯德很是認真的盯著貝爾。
「亞歷山大。威廉士在紐約是怎麼發家的,整個東海岸的律師圈子都一清二楚。他吞併了賓夕法尼亞和伊利鐵路,搞垮了平克頓,甚至逼迫國會修改鐵軌尺寸。這樣的人,我覺得並不會尊重發明家的想法。因為他只會掠奪。」
「如果你去了紐約,就不再是電話的發明者貝爾。只是通用電氣僱傭的第兩百號工程師。」
這句話刺痛了貝爾。
作為一名學者,榮譽和署名權往往比金錢更重要。
「那我該怎麼做?」貝爾問。
「懷特在酒店等我的答覆。他警告過我,如果拒絕,通用電氣會自己開始研發。」
「嘁……那就讓他們去研發。」
哈伯德的眼中閃過一絲老派律師的狡黠與倔強。
「專利局不認誰的錢多,只認誰先提交圖紙和模型。亞歷山大,目前來說你的研究進度已經遠遠領先於他們。」
哈伯德拉開抽屜,拿出本支票簿。
「我和托馬斯會追加投資。去買最好的銅線,去定製最精密的膜片。你就不要再去給聾啞人上課了。從明天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實驗室里。」
哈伯德在支票上籤下名字。
「或許我們可以成立一家獨立的公司,就叫『貝爾電話公司』。我們自己申請專利,自己找製造商。如果威廉士想打專利戰,波士頓的律師團會陪他玩到底。新英格蘭的法庭,可不是他紐約的後花園。」
貝爾看著那張支票。
他感受到了合伙人的信任,以及那種不願向強權低頭的尊嚴。
他站起身,扣上西裝的紐扣。
「明白了,哈伯德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回復他們了。」
三天後。
波士頓,帕克豪斯酒店大堂。
海因里希·懷特坐在絲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公文包放在腳邊。
上午十點。
貝爾準時出現在大堂,沒有拿那份合同。
懷特放下茶杯。
「你沒有帶筆,貝爾先生。」
懷特看著空手而來的年輕人。
貝爾走到沙發前,沒有坐下。
「懷特先生,感謝您和威廉士先生的賞識。但我不能接受這份邀請。」
貝爾的語氣很平靜,但十分堅決。
懷特微微皺眉。
「條件可以談。如果你對百分之二的分紅不滿意,我可以做主提高到百分之五。」
「與數字無關。」貝爾回答。
「我的合伙人以及自己,決定保持研究的獨立性。我們將成立自己的公司來推進這項技術。我們希望電話能夠成為一項造福所有人的發明,而不是成為某家企業控制信息的工具。」
懷特看著眼前這個充滿理想主義光輝的年輕人,心中升起一股荒謬感。
在中央實驗室待久了,他已經很難理解這種為了所謂「獨立」而放棄金山的愚蠢行為。
懷特站起身,提起公文包。
「貝爾先生,科學的浪漫在資本面前一文不值。你以為自己拒絕的是一份工作,其實你拒絕的是生存的權利。」
懷特扣上大衣的紐扣。
「我把話說在前面。從我踏出這家酒店大門的那一刻起,通用電氣中央實驗室的聲學部門將全速運轉。我們擁有比你多百倍的工程師,多一萬倍的資金。」
「當你的公司還在為了幾百美元的零件費發愁時。我們會拿著更完善的專利去華盛頓敲門。到時候,你閣樓里的那些音叉,就真的只能是一堆破銅爛鐵了。」
貝爾挺直了脊背,毫無所懼。
「科學發現有其自身的規律,金錢買不來所有的靈感。懷特先生。」
懷特沒有再多說。戴上帽子徑直走出了酒店大堂,登上了前往火車站的出租馬車。
談判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