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島北岸,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在沙點那嶙峋的黑色礁石上,捲起浪花。
這片土地位於長島海峽的突出部。
幾百年來,只有少量的漁民和一些固執的荷蘭裔農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他們守著那幾英畝貧瘠的沙土地,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對外面正在被科技和資本改變的紐約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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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這裡的寧靜被徹底打破了。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驚飛了樹林裡棲息的海鷗,它們尖叫著盤旋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那是拉夫林公司生產的高能工程炸藥。
在一處能夠俯瞰整個長島海峽的懸崖高地上,米勒手裡拿著張地形圖,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的這片廢墟。
身後,幾十名身材魁梧的先鋒安保隊員正指揮著一群雇來的愛爾蘭工人,清理著這片剛剛被炸平的土地。
從前兩天拿到市政府的批文後和買下私人的地後,米勒就開始安排人手在這裡處理了。
他必須在老闆趕到前,把這邊的人都清理走。
「動作快點,把那些爛樹根都給我刨出來。」
米勒指著不遠處幾個巨大的樹樁道。
「老闆說了,主城堡的地基就要坐落在這塊地上。不希望將來地下還有樹根在發芽,或者有什麼蟲子順著爛木頭爬上來。挖深點,至少要挖到岩石層!」
「可是頭兒……」
博格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走過來,手裡提著把還在滴油的伐木斧,臉上帶著難色。
「那邊有個麻煩。在西邊的那個小山包上,有個老頭不肯走。雖然地契已經在上周完成了過戶,法律上這裡已經是老闆的私產了,但那個老傢伙拿著一支滑膛槍坐在門口,說那是他爺爺留下的房子,死也不搬。」
米勒皺了皺眉,吐掉嘴裡的雪茄殘渣,眼神中閃過不耐煩。
「什麼時候總有這種認不清形勢的蠢貨。」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咔的聲響。
在那座搖搖欲墜的木屋前,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農,正顫巍巍地舉著支鏽跡斑斑的老式火槍。
槍口對著面前幾個試圖拆房子的工人。
「滾開……這是我的家。」老農嘶吼著。
「我不承認那張紙!那是你們騙我兒子簽的。這裡每一棵樹都是我看著長大的。」
工人們面面相覷,手裡舉著大錘和撬棍卻不敢上前。
雖然那把槍看起來隨時會炸膛,但沒人願意拿自己的命去賭。
米勒推開人群,徑直走到老農面前。
他對那黑洞洞的槍口視而不見,甚至還從口袋裡掏出銀質的酒壺,擰開蓋子喝了口。
「老人家,你看海的那邊。」
米勒指了指遠處波濤洶湧的海峽,那裡隱約可以看到幾艘掛著威廉士旗幟的蒸汽貨輪正在駛向紐約港。
「那是威廉士先生的船隊。你看這腳下的路,那是先鋒公司的馬車壓出來的。在這個國家,契約就是法律,金錢就是真理。你兒子拿了我們兩千美元,這筆錢足夠在內陸的俄亥俄或者肯塔基買下一百英畝肥沃的黑土地,而不是守著這堆只能種土豆的沙子。」
「我不走,死也不走!」
老農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發白。
「這裡埋著我的妻子,我的父親……」
「那就把他們遷走,我們會出這筆錢。」
米勒嘆了口氣,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聽著,老頭。我敬重你對土地的感情,但這毫無意義。時代的輪子滾過來了,你擋在前面只會被碾碎。」
米勒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錢袋,在手裡掂了掂,發出金幣碰撞的悅耳聲響。
「那是你的選擇。但我得提醒你,十分鐘後,那邊的爆破組就要對這片區域進行平整作業。炸藥可不長眼睛,它們聽不懂你的懷舊故事。」
說完他就把錢袋扔在老農腳下的泥地里。
「這是額外的五百美元搬家費。也是老闆給你的最後一點仁慈。拿著錢去和你兒子匯合,過幾天好日子吧。或者,留在這裡變成建築廢料的一部分。」
米勒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博格,看好時間。十分鐘。如果在那聲哨響之前他還在這裡,那就把他和房子一起埋進地基里。反正這地方大得很,多填一塊料也沒人知道。」
這種赤裸裸的威脅,加上那個沉甸甸的錢袋,擊碎了老農最後的防線。
在這個資本瘋狂擴張的年代,個體的固執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幾分鐘後,當米勒再次回頭時,那個倔強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幾個工人正在揮舞大錘,將那座承載了幾代人記憶的木屋拆成碎片。
看來老頭還是怕死的。
吶……這就是圈地運動。
在文明的法律文書之下,往往流淌著野蠻的潛流。威廉士莊園的第一塊磚,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征服之上。
下午兩點,天空開始放晴,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一輛黑色的四輪馬車在十幾名騎警的護衛下,顛簸著駛入了工地。這輛馬車經過特殊改裝,減震系統極佳,即使在這樣的荒地上行駛也保持著平穩。
車門打開,艾倫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剪裁精緻的長款黑色風衣,領口豎起遮擋著海風。腳蹬黑色牛皮靴,手裡拿著那根象徵權力的銀頭手杖。
艾倫的目光掃視著這片即將屬於他的領地。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一個留著兩撇誇張的小鬍子的中年男人。他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羊絨圍巾,顯得有些藝術家的不羈。
理察·莫里斯·亨特。
他是目前美利堅比較有名氣的建築師,也是第一位在巴黎美術學院深造過的美國人。
此人才華橫溢,但也傲慢無比。
在他眼裡,大部分美國富豪都是毫無品味的暴發戶,只配住那種堆砌著金箔的俗氣房子。
但今天,當他站在這片懸崖邊,看著眼前這片遼闊得驚人的土地,看著那海天一線的壯闊景色時,他的呼吸急促了。
「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