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格里菲斯在與艾倫達成合作後討論完圖紙的第二天,向弗蘭克·科爾提交了一份清單,然後便將自己關在了鎮上唯一的旅館裡,誰也不見。
清單上的內容讓弗蘭克和西拉斯都感到咋舌。
上面沒有常見的鐵錘或風箱,而是一些他們聞所未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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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國耶拿訂購的高精度溫度計和實驗室天平,從波士頓一家專業書店購買的十幾本關於有機化學和礦物學的最新著作,甚至還有一架價格不菲的鋼琴。
「鋼琴?」西拉斯看著清單,滿臉困惑地問弗蘭克,「我們是要建一座鍛造廠,還是音樂廳?」
「照他說的辦。」弗蘭克的回答很乾脆,「老闆給了他權力和款項,那我們就負責執行。去給紐約總部發電報,讓凱薩琳小姐處理採購。」
在等待儀器和設備從大洋彼岸運抵的漫長時間裡,格里菲斯也並非無所事事。
他每天都會出現在工廠,但從不踏入鍛造車間。
只是抱著一本書,坐在能俯瞰整個廠區的山坡上,一言不發地觀察著工人們的每一個動作,像一隻正在研究蟻群的孤鷹。
這種置身事外的姿態,讓工廠里的工匠們感到很不自在,一些閒言碎語開始在私下裡流傳。
「……那個英國來的先生,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每天除了看書就是散步。」
「聽說是老闆花大價錢請來的專家,我看更像是個來鄉下度假的貴族。」
弗蘭克聽到了這些議論,但他沒有制止。他知道,格里菲斯這樣的天才,需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來熟悉和融入這個新環境。強行干預只會更糟糕。
直到一周後,從哈特福德訂購的第一批嶄新的普拉特-惠特尼精密車床,由十幾輛馬車浩浩蕩蕩地運抵工廠時,格里菲斯才第一次,主動走進了機加工車間。
新機器的到來,像一場盛大的節日。
工匠們圍著那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興奮。西拉斯用他那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車床冰冷光滑的導軌,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我的上帝……」他喃喃自語,「這……這才叫機器。和它比起來,我們以前用的那些,簡直就是一堆廢鐵。」
格里菲斯沒有理會眾人的驚嘆。
他徑直走到一台最大的車床前,仔細地檢查著主軸的同心度和刀塔的精度。然後他轉向弗蘭克。
「讓其他人都出去。」他的語氣依舊冷淡。
弗蘭克照做了。當車間裡只剩下他們、西拉斯和年輕的工程師詹姆斯時,格里菲斯脫下了他的英式外套,捲起了潔白的襯衫袖口,露出了結實的小臂。
他親自啟動了機器。
伴隨著蒸汽動力通過皮帶傳遞過來的平穩嗡鳴聲,車床的主軸開始旋轉。格里菲斯熟練地操作著手輪,鋒利的刀具在一段圓鋼上,切削出流暢而精準的線條。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一種只有真正的工匠才能理解的,關於精度、力量和節奏的語言。西拉斯看著他那穩如磐石的手,和對切削深度近乎於直覺的判斷,臉上的輕視逐漸被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所取代。
半個小時後,格里菲斯關閉了機器。他將一個剛剛加工完成的,結構複雜的齒輪樣品,遞給了弗蘭克。
「讓你們最好的工人,照著這個做。」
「公差不能超過千分之一英寸,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十個一模一樣的成品。做不到的人就讓他去鍋爐房燒火。」
說完他擦了擦手,重新穿上外套,仿佛剛才那個滿身機油味的機械師只是一個幻覺。
「弗蘭克,」他補充道,「關於那個冶金實驗室的選址,我已經看好了。就在工廠東側那片廢棄的採石場。我需要你派人,先把那裡的地基清理出來。」
他終於開始了工作。
與此同時的紐約。
凱薩琳的「人才狩獵」行動,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弗林的情報處,已經將訂閱來的幾十種歐美科學期刊,堆滿了整間辦公室。蒂米和他手下那些「小老鼠」,則像真正的老鼠一樣,鑽進了紐約所有的專利律師事務所和發明家俱樂部。
「凱薩琳小姐。」亞瑟·克拉克將一份報告放在她的辦公桌上,「關於『赫爾墨斯計劃』,我們似乎有了一個有趣的發現。」
報告是蒂米提交的。上面記錄了一段,他在工程師俱樂部里,從幾個喝多了的退休工程師口中聽到的閒聊。
「……那個叫卡爾·貝克爾的德國佬,真是個固執的蠢貨。船廠讓他設計一個排水泵,他非要搞什麼『離心式』的新花樣。結果造出來的東西,抽水的力道大得能把船底的木板都給吸穿!董事會讓他改,他還不肯,最後被趕了出來。」
「卡爾·貝克爾。」凱薩琳念著這個名字。
「弗林,讓情報處立刻去查這個人的所有資料。」
一天後,關於卡爾·貝克爾的詳細檔案就送了過來。
「德國移民,三十五歲。」凱薩琳看著檔案,「柏林工業學院的高材生,五年前來到美國。精通蒸汽動力和流體力學。性格……和格里菲斯先生一樣,孤僻、固執,因為技術理念與僱主不合,目前處於失業狀態。」
「他現在在哪裡?」
「布魯克林的德裔移民聚居區。他租了個臨街作坊,似乎在用自己最後的積蓄繼續完善他那個『離心泵』的設計。」
凱薩琳看著檔案,腦海里浮現出了艾倫當初招募格里菲斯時的策略。她知道,對付這種懷才不遇的天才,最好的敲門磚,不是金錢,而是一個能讓他施展才華的難題。
她沒有派人送信,也沒有發出邀請。
第二天下午,她帶著索恩博士親手繪製的那份,「連續流反應」系統的概念草圖,親自坐著馬車,來到了布魯克林那間不起眼的作坊前。
作坊里傳出有節奏的敲擊聲。凱薩琳推開門,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油污工裝的男人正圍著一台結構奇特的機器忙碌著。
「貝克爾先生?」
卡爾·貝克爾抬起頭,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對陌生人的警惕。
「你是誰?」
「我叫凱薩琳·奧布萊恩。」凱薩琳將索恩博士的圖紙,在那張還算乾淨的工作檯上攤開,「我來,是想請您看一樣東西。」
貝克爾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畫滿了複雜管道和反應塔的圖紙上。
起初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不耐煩。但很快,他的神情就變得專注起來。他是一個真正的工程師,瞬間就看懂了這套系統背後那天才般的構想,以及其中蘊含的工程學挑戰。
「……恆定的流速……多級壓力控制……」他喃喃自語,「這……這是誰設計的?他想在管道里進行一場持續不斷的化學婚禮?」
「是我的同事索恩博士。」凱薩琳回答,「他解決了化學的部分。但是,他需要一位能讓這場『婚禮』順利舉行的『司儀』。一個能讓液體按照最精確的指令在管道里跳舞的工程師。」
她看著貝克爾,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誠意。
「我聽說您是整個紐約最出色的泵類設計師,所以我帶來了這個難題。」
卡爾·貝克爾看著圖紙,又看了看凱薩琳。
「你們……能給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