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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南下(三)

  第993章 南下(三)

  空曠的水域如同一大塊青藍的琥珀。

  四人立在門前,宛如天門下的螻蟻。

  古代的龍墓也不過如此,四千年來結成的鏽累積成厚厚一層,深褐或墨黑,縫隙里尚能偶見孔雀石般的翠斑,宛如傷口中流淌的碧血。

  如果這扇門活著,確實也已經蒼老而傷痕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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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穆天子一個人的造物嗎?」唐燎仰著頭,「不敢相信。」

  「那就是仙神仍存餘音的時代。」李神意道,「走吧。」

  他越過裴液,提步走進去了。

  李神意第一個走進去,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的背影出現在了水幕之後。仰頭觀察著殿中。

  裴液緊隨其後,他第二個走進去,他的背影也出現在水幕之後。

  然後唐燎和思斷跟上去,只和裴液差了半步。他們走入其中,所見之景和在門外別無二致,高敞的大殿裡,觸手像蛟龍一樣遍地盤踞。

  但裴液消失了。

  仿佛他只是一個水簾上的影子。

  兩人看著李神意;唐燎道:「裴液呢?」

  李神意蹙眉回頭:「什麼?」

  不待兩人說話,他走出去,沒見到裴液的蹤影,他轉過身來,三個人隔著水幕相望。

  李神意又走進來,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盯著兩人。

  「他進去之後,我們從外面還能看到他。」唐燎道,「你沒注意到他怎麼消失的嗎?」

  李神意道:「他沒有進來。」

  唐燎和思斷也蹙起了眉。

  「裴鶴檢是緊隨在家主身後的。」思斷道,「怎麼會沒有進來?」

  唐燎道:「他第二個進來的,我和道長押後,自然不會讓他落在最後面。」

  李神意看著兩人,兩人也看著李神意。不需要太多的交流,這裡沒有人說假話,天樓的感知也不需要質疑。

  李神意說沒有進來,那裴液就一定沒跟在他身後落腳。

  唐燎和思斷說看著他進來了,那他就一定跨過了水幕。

  「盛雪楓有這種本事嗎?還是天山有這種本事?」唐燎問道。

  「我想都沒有。」李神意頓了頓,「也許穆天子有這種本事。」

  「嗯?」

  李神意抬手觸向這層水幕:「西庭的權柄之一,真幻、虛實、夢與幻象、鏡中世界————以此門為界,也許這裡存在虛實兩個世界。不知以什麼為分,裴液踏入了其中「虛」的一側,我們則踏入了「實」的一側或者反過來。」

  思斷點點頭:「這個推斷符合現象。」

  唐燎道:「那能把他找回來嗎?」

  李神意沉思一會兒:「虛實是仙的權柄,現世無以對抗,只能遵循它的規則。」

  他看向思斷。

  思斷投目望向這座大殿。

  它往前延伸,同時往兩邊擴展開來,廣袤深邃得好像沒有盡頭。

  難以想像是人類的造物。更難以想像是穆天子一個人的造物。

  思斷道:「是的,我們不必破解虛實之力,穆天子一定有他運用這種力量的方式,我們往深處去尋,弄清這種方式,找到它的關鍵,解除掉就好。」

  李神意點頭:「還請道長先起一卦,裴鶴檢的安危對我們很重要。」

  思斷「嗯」了一聲,闔目清心,從腰上摘下籤筒,額上七星朱點鮮紅如血,他搖晃兩下,抖落了一支小簽。

  他拾起簽來,上得一個鮮紅的「危」字。

  唐燎道:「能有點兒好消息嗎?這穆天子也是欺軟怕硬,咱們四個一同進來,他偏拿小孩兒欺負。」

  思斷轉過簽來,上得一句小辭:「鳥入籠中不自由,命得此卦難出頭。潑血斷翅出籠去,羅網重重禍未休。」

  思斷道:「這卦占三日,三日之內,裴鶴檢艱險連連。」

  「意思是三日之內我們找不到他?」李神意道。

  若能找到,裴液自然就跟在幾人身邊,不論在這裡還是回到天山,三君目下,一切都安排好,李神意想不到少年能有什麼禍患。

  思斷搖頭:「不知。」

  唐燎又道:「那是不是說,他至少還能活三日。」

  思斷還是搖頭:「沒這樣解簽的。」

  李神意沉吟片刻:「穆天子布下仙藏,自有他的目的,裴鶴檢身負【燭微】,有過穆天子殘魂寄居,在仙藏有所殊遇也在情理之中。咱們儘快往前,把這仙藏弄清就是。另外兩位也已知曉此地之兇險玄奧,還請打起十二分精神,別在陰溝里翻了船。」

  思斷點頭。

  唐燎仰起頭來,道:「說得對,咱們先顧自己吧。」

  另外兩人也抬起頭,李神意眯眼按住了劍柄。

  殿中這些生滿濕滑鱗片,無頭五爪的龐大蛟龍,如同嗅到美食,正從沉眠中慢慢甦醒了過來。它們離開自己盤踞的柱子或穹頂,高高翹起自己的脖頸,朝著三人環繞、圍攏而來。

  不必李神意再提醒它們的危險之處了,天樓的直感已經開始尖銳作痛。

  但三人並無驚慌,思斷忽然並指朝遠處一指,道:「兩位請看。」

  兩人投目過去,奇異的一幕在幾十丈外的幽暗中發生了一條粗如象軀的觸手從空中穿過,它的中段短暫地「消失」了。

  「————怎麼回事?」

  這種「消失」沒有流血,也沒有斷骨,那條觸手仍然在往外延伸,後段消失多少,前段就探出多少。

  李神意蹙緊了眉頭:「虛實之鏡?」

  唐燎看他:「什麼意思?」

  但李神意沒有回話,他盯著那裡,仍在思索琢磨,手上則抽出劍來。

  「這座大殿中確實廣泛存在著「虛實」的權柄,但我們尚沒弄清它是如何排列。」思斷道,「相傳穆天子是立在陣道山巔的人物,看來絕非虛言。」

  唐燎的陣道修養不算深厚,他嘗試理解著。

  三人不再說話,必須得顧及眼下了,十數條吞象之蛟朝他們環繞而來,鱗片粗礪的摩擦聲盈滿了整座大殿。

  然後三人同時注意到了令人悚然的一幕一其中最粗壯的四條,先探出去,把身後的青銅大門緩緩合上了。

  黑暗籠罩了一切。

  這個動作實在令人脊背生寒,代表深處一定存在著某個「活著」的意志。

  但是不必猜測了。

  「好久不見。」它低啞道。

  一道幽遠的聲音從深邃的黑暗中傳出來,仿佛剛剛從安眠中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