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林里的路比外面好走。雪被樹冠擋住,積得薄,踩下去只到腳踝。
林子裡的風小了很多,松脂的味道混著濕冷的氣息,比凍原上那種刀子一樣的寒風強多了。
姜戈騎在馴鹿背上,弓掛在側面,他手腕的僵直程度已經不允許再拉弓了。
腳趾頭還是有感覺的,雖然襪子外面結了冰殼,至少沒繼續爛下去。
走了大約一天半,林子從密變疏,樹冠之間能看見灰白色的天。
尤里克在前面勒住馴鹿,翻身下來。
「出了這片林子就是南線了。」他說,「阿瓦羅薩的南線獵場從林子的南口往東鋪,沿著凍土平原的北緣走。獵場邊上有一個補給點,幾間石屋,存著干肉和柴火,巡邊的人在那兒歇腳。」
姜戈從馴鹿上滑下來,兩條腿落地的時候差點滾下了雪坡。
所以說啊,異世界金手指還是得是龍傲天那種,左腳踩右腳直接飛升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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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摸爬滾打的日子,真的太難熬咯。
他把韁繩遞給尤里克,活動了一下腳腕。
「補給點多遠?」
「半個時辰。」尤里克說,「走過去剛好歇一歇,讓馴鹿也吃點東西。林子南口的雪下面有苔蘚,它們能刨出來。」
兩個人牽著馴鹿往南走。林子越來越疏,光線越來越亮。
走到林子邊緣的時候,能看到前面那片灰白色的凍土平原了。
平原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頭,天和地連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尤里克牽著馴鹿往東拐,沿著林子邊緣走了一段,遠遠看見幾間石屋。
石屋不大,矮矮的,屋頂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煙囪里沒有煙。
屋子外面有一圈木柵欄,柵欄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頂上的幾根木樁。
尤里克走到石屋前面,推開門。裡面很暗,有一股陳年的干肉和炭火味。
火塘是冷的,灰燼上有些水珠。角落裡堆著幾捆柴,牆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肉條。
「沒人。」尤里克說,「怎麼會沒人呢?」
他把馴鹿拴在柵欄上,從袋子裡翻出一把乾草扔給它們。
姜戈跟著進了石屋,把袋子放在地上。
尤里克蹲下來,用火石點著了火塘里的乾柴,火苗慢慢升起來,把屋子裡的寒氣逼出去了一些。
姜戈坐在火塘旁邊,把靴子脫了。襪子外面那層冰殼化成水,腳趾頭又冷又濕。
他把襪子脫下來,放在火塘邊上烤,光著腳踩在石板地上。
石板被火烤了一會兒,有一點點暖意。
尤里克從牆上扯下兩條干肉,扔給姜戈一條。兩個人坐在火塘旁邊,嚼著干肉,誰也沒說話。
姜戈嚼了兩口,站起來,走到石屋門口。外面的天還是灰白色的,凍土平原上什麼也沒有。
他往東看了一眼,獵場的方向鋪著平平整整的雪,一道車轍都沒有。
他又往西看了一眼。西邊的雪面也是平的,但有一道很淺的痕跡,從北邊延伸過來,往南邊去了。
那是他們自己走過的路。
姜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回火塘旁邊,坐下來,繼續嚼干肉。
「尤里克。」
「嗯?」
「南線的巡邊,是幾天一趟?」
尤里克嚼著干肉,想了想,「兩天一趟。南線不長,從林子南口到凍土平原東緣,一個巡邊隊一天能走完,兩隊人輪著來。」
「巡邊的人會在這裡歇腳?」
「會,補給點就是給巡邊隊用的。」
姜戈把干肉咽下去,看了一眼火塘里的火苗。火苗跳著,把石屋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來,又走到門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屋外面的雪地。柵欄旁邊的雪面上,有幾個腳印。那些腳印被新雪蓋了大半,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姜戈蹲下來之後,能看出那些腳印的方向——從石屋門口往東,沿著獵場的方向去了。
他順著那些腳印往東看。雪面上有一道很淺的痕跡,被人踩過之後又被風吹平了大半。
那道痕跡從石屋門口往東延伸,大概走了幾十步,然後就斷了。
斷的地方有一片很平的雪面,看不出有人走過的樣子。
姜戈回到石屋裡,尤里克正在往火塘里添柴。
「尤里克,你上次走這條獵道是什麼時候?」
尤里克想了想,「出事之前,大概一個多月以前。」
「那時候南線的巡邊是正常的?」
「正常。」尤里克說,「兩天一趟。我被流放的時候還碰到過一隊巡邊的人,他們往東走,我往南走,打了個照面。」
姜戈點了點頭。他坐回火塘旁邊,把烤乾的襪子拿起來,套在腳上。襪子還是潮的,但比剛才好多了。他把靴子穿上,系好帶子。
「你不睡了?」尤里克問。
「睡一會兒。」姜戈說。他躺下來,裹上獸皮,閉上眼睛。火塘里的柴噼啪響著,尤里克坐在旁邊。
姜戈沒有睡著,他閉著眼,腦子裡在算一件事。
從石屋門口往東,到獵場東緣,一個巡邊隊一天能走完。兩天一趟。如果有人在前天來過,昨天應該有人來,今天也應該有人來。
他剛才看的那道痕跡,從石屋門口往東延伸了幾十步就斷了。斷得乾乾淨淨,像是走到那裡就停了。
巡邊的人不會走到半路停下來。他們會一直走到東緣,再折回來。
如果痕跡在半路斷了,那說明走到那裡的人要麼出事了,要麼那個痕跡不是巡邊的人留下的。
姜戈翻了個身,面朝著石屋的牆壁。他聽到尤里克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然後走到門口,把門關上,插上門栓。
「睡吧。」尤里克說。他的聲音從火塘那邊傳過來,然後就是乾草鋪被壓下去的沙沙聲。
姜戈閉著眼,始終沒睡著。
如果南線的巡邊真的斷了,斷了多久?一天?兩天?還是更長?這事泰達米爾和艾希知道嗎?
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尤里克,尤里克會怎麼做?
尤里克是阿瓦羅薩的斥候,巡邊斷了這種事,他不可能不管。
他會立刻往阿瓦羅薩的方向走,甚至可能一個人先走,讓姜戈自己往南。
姜戈可不想一個人走凍土平原。
他連方向都認不全,出了凍林往南,平原上連個參照物都沒有。他需要尤里克。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火塘。
火苗跳著,尤里克已經躺下了,裹著獸皮,呼吸很慢。
他今天話很少,一路上都在走,沒怎麼開口。
姜戈知道他在想什麼——過了今晚,姜戈就得決定是留下還是走。
尤里克在給他時間。
姜戈把獸皮拉到下巴,看著石屋的屋頂。
屋頂是木頭的,被煙燻得發黑,樑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肉條和一把舊弓。
他想起一件事。他在阿瓦羅薩待了不到一個月,做了不少事。
那些事做完了之後呢?
他往南走,去諾克薩斯。
諾克薩斯沒人認識他。他在那裡能做什麼?他沒有錢,沒有身份,沒有一技之長。
他會的那些東西——分析BP、看錄像、排路線——在諾克薩斯有什麼用?也許能找個活干,也許能找到一件事做,但那都是未定之事。
現在的事是,阿瓦羅薩南線的巡邊可能斷了。
姜戈閉著眼,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活著,從凍原上走出去,到諾克薩斯,找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待著。
他在凍原上待了半個多月,受夠了。每天走路,每天挨凍,每天提心弔膽,他像一個廢人一樣寸步難行。
他翻了個身,忽然想起那個叫做安倍的孩子,想起尤里克在議事廳里把刀抵在肚子上的樣子,想起艾希在石窟洞口站著的時候風吹著她的辮子。
姜戈把獸皮裹緊了一些。
他的腳趾頭在襪子裡還有感覺,一陣一陣地發麻。
火塘里的柴燒得差不多了,暗紅色的光映在牆壁上,慢慢矮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好人,在地球上不是,在這裡也不是。
他不想當英雄,不想拯救誰,不想替誰討公道。他只想活著,安安靜靜地活著。
可此刻他躺在這裡,腦子裡全是那道斷在幾十步外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