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撒泡尿的功夫，天黑了。
姜戈站在雪窩子門口，近處塔克帶了三個壯漢回來。
「這是我兄弟，約恩、哈拉爾、斯文。」塔克挨個指了個遍，「這是姜戈，從天上掉下來的，腦子可能有病。」
「我沒病！真的！」
姜戈第一次覺得，原來智商壓制會被其他人當成一種病，怪不得前戰隊的成員，在復盤時總是對著他五噴一。
塔克轉身把弓分給三人。
弓是獸角壓的，弦是某種動物的筋，摸上去粗糙而緊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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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戈伸手想掂一下重量，塔克把弓從他手裡抽走了。
「拉倒吧，這玩意兒死沉，你拿不動！」
「我……能。」
「瞅你哆嗦的，跟篩糠似的。」
有一說一，姜戈的身體確實還在發抖。
「也許只是因為肌肉剛恢復過來的應激障礙。」他這樣想著。
塔克沒再理他，把冰熒石綁在其中一支箭矢上，藍色的光在黑暗裡幽幽亮著。
「走。」
一行五個人踩著雪往北走。
姜戈走在最後面，他原本想走第二個好觀察局面。
塔克嚴詞拒絕，「你個子不高，踩雪的聲音比馴鹿還大。」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地勢開始收縮。
兩側裂開的冰崖像巨獸合攏前的上下顎，隨時會把人碾碎。
中間是天然的隘口，雪面被什麼東西反覆踩過，隱隱漏出一條獸道。
塔克打了個手勢，五個人沿著崖壁東側往上爬。
姜戈跟在後面，手抓在冰面上，死撐著才沒掉隊。
爬到崖頂的時候風驟然大了。
塔克趴在冰棱後面往下看，冰熒石在黑暗中泛著藍光。
「還沒來。」約恩說。
塔克把弓放在身前，「等著。」
他們趴在冰面上，一動不動。姜戈的臉貼著冰，灼熱的感覺傳來，似乎被燙傷了。
然後發動機般的聲音傳來。
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沉重、低沉，由遠及近。
姜戈沒有抬頭，但腦子裡已經有畫面了。
塔克說白熊比人高兩個頭，假設塔克一米八，那就是兩米四到兩米五左右。
這個體型的生物步幅大概在一米到一米二之間。隘口的長度他目測過，從北邊到他們腳下的距離大約是八十米。
也就是六十七步。
熊是重心靠前的動物，步頻不會太快，一步大概一秒到一秒二。
所以，那頭熊從北邊走到他們腳下，需要一分多鐘。
路上可能有短暫停留，興許會在固定的位置撒上一泡尿做標記。
時間窗口是有的。
「聽到了嗎？」塔克壓低聲音。
「聽到了。」姜戈說，「先別急。在它走完半程以前先不要動。」
呼吸聲越來越近。
然後是爪子在冰面上刨的聲音，粗糲而沉悶。
走到隘口中間時，白熊停了一下。它抬起腦袋，鼻子抽動著，往東邊偏了一下。
東邊是上風口。
塔克的手已經搭在弓弦上。
「別動，它在嗅。如果被它察覺到了，你們只會失去幾隻馴鹿，而我得赤手空拳與狼搏鬥。」
白熊偏著頭嗅了一會兒，沒有發現異常，隨後繼續往前。
姜戈盯著它的腳步。
一步、兩步……
一步、兩步……
「射！」姜戈說。
綁著冰熒石的箭矢一瞬之間飛下崖底，咚的一聲釘在白熊右側的冰壁上。
白熊猛地剎住了。
它頭朝右轉，身體也跟著側了過去，左前腿後面的位置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崖頂的視野中。
塔克的第二支箭已經搭上了弦。
「就是現在。」姜戈說。
塔克鬆手。
白熊扭頭的動作還沒做完，箭已經到了。
噗。
一聲悶響。
白熊的身體僵了一下，它還沒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左側胸腔里噴出一股暗紅色的東西，在冰熒石的映照下近乎黑色。
它的前腿軟了，整個身體往左偏，像一堵牆在傾斜。
但它沒有倒下。
「這也太難殺了。」姜戈心想。
它轉頭回來，朝著冰崖的方向咆哮了數聲。
那聲音在隘口和冰崖之間來回碰撞，震得姜戈的耳膜嗡嗡響。
然後它試圖轉身，後腿發力往北跑。
「右後腿，快！」
塔克的第三支箭還沒搭好，旁邊的哈拉爾已經鬆手。
箭擦著白熊的右胯扎進大腿後側。
白熊往前沖了三步，右腿突然一瘸，整個身體失去平衡，一頭栽在雪地里。
它掙扎了兩下，前爪刨出兩道深溝，然後就不動了。
隘口裡安靜下來，風帶著濃重的甜膩味道從下方傳來。
塔克趴在崖邊往下看，隨後轉頭看向姜戈，那個表情像是在說，「你大爺的，真有兩下子啊。」
姜戈忍住笑，心想：「這會兒能來根事後煙就舒服了。」
「你管這叫教人打架？」。
風太大了，姜戈縮了縮脖子，「差不多咯，就這樣。」
他們下到溝底的時候，約恩和斯文圍著白熊的屍體轉了兩圈，嘴裡念叨著某種姜戈聽不懂的禱詞。
塔克蹲下來把箭矢從熊的身體中拔出來，箭頭上沾滿了血，在夜裡快速凝結。
「這下夠部落里吃一個月了，皮能做兩件大衣。」
塔克轉頭對著斯文說，「大衣做好後找走私犯賣往皮爾特沃夫，另外，這事不要告知艾希女王的巡防。」
「我草！！艾希？？女神啊！！！要是能見一面，哪怕凍死我也願意。」
弗雷爾卓德那麼冷，艾希身上那點布料，早就在他腦子裡扒了八百遍，嘿嘿。
「喂，琢磨啥呢？嚇傻了？」
塔克的聲音讓他回過魂來，「不是……我只是想說你們的弓箭手真牛逼！」
塔克沒聽懂什麼意思，但顯然知道是好話。
「不過話說回來，這白熊沒你，我們根本殺不掉。」
「箭是你們射的。」
「是你讓我們射的。」塔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姜戈拍進雪裡。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塔克的兄弟了，在這裡報我的名字好使。」
姜戈咧了咧嘴，凍裂的嘴唇，一笑就疼。
「原來被人罩著是這樣感覺。」
對比原來的世界，這裡好像也沒那麼糟糕了。
他們把熊拖出隘口的時候天還沒亮。
五個人拽著一頭比汽車還大的白熊，在雪地里行走，速度慢得像螞蟻搬家，亢奮之情卻不言而喻。
片刻，東邊的雪線上出現了數量密集的火把。
火把在黑暗中排成一條線，朝著他們這邊移動。
塔克和他的兄弟們停下來，全員作戰鬥狀，然後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就都鬆了手。
「哎呀，是自己人。」
「誰？」姜戈下意識站到了塔克的身後。
「南邊來的，艾希女王的部族。」
火把越來越近。
走在前面的一個人披著藍色的紋飾，騎著一頭白色的巨獸。
那人翻身下來，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熊，然後望向塔克。
「這熊是你們獵的？」他摘下兜帽，額頭上藍色刺青顯目。
「是我們，斥候大人」
「怎麼獵的？」
塔克沉默了一秒，讓出身位來，看向姜戈。
那個年輕人的目光跟著落過來。
他打量著姜戈，皺起眉頭。
一雙不合腳的兔毛靴子，鼻尖凍得通紅，渾身上下裹著一件舊獸皮，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落水狗。
「你是誰？」年輕人問。
「姜戈，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多遠？」
「遠到你們沒有聽過她的名字。」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隨後目光在熊的身上停留。
「箭法很準，但兩箭都射在這麼刁鑽的位置，不像是塔克的手藝。」
塔克沒否認。
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朝姜戈微微點頭。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禮節。
「我是阿瓦羅薩部族的斥候隊長，尤里克。艾希女王正在召集各部族議事。如果你能獵殺一頭白熊，那麼請你見她一面。」
姜戈愣了，「難不成我在異世界的超能力是美夢成真？如果是這樣，我定要和艾希女王暢談三天三夜！」
話說，艾希應該是冷艷御姐型的吧？嘿嘿。
「怎麼了，不願意麼？」年輕人強壓著怒火。
塔克見狀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斥候大人跟你說話呢！」
「真的要見我？」
「是的，明天一早出發。」
火把隊伍轉身上馬，消失在雪幕中。
姜戈站在原地，全身上下如火一般地灼熱，能量爆棚的他，恨不得打下一架飛機來助助興。
「剛剛如果不是我踹你一腳，斥候大人就要動手了。」塔克沒好氣地斥責道。
「謝謝……」
「再說一遍，大點聲！」
「謝！謝！你！」
塔克又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明天就要見女王了，別跟個傻子似的。」
姜戈捂著後腦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