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時候，坎城國際電影節舉行了頒獎典禮，圓滿閉幕了。
所以從大清早開始，國內的影視娛樂資訊就全在報導，業內也全在看熱鬧。
沒錯，就是看熱鬧，看某人的猴屁股臉，看他的笑話。
只因為原本聲勢浩大的《紫蝴蝶》劇組顆粒無收，原本鮮衣怒馬的婁曄瞬間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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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貌似從前兩天開始，這貨就沒了前些日子那種頻頻拋頭露面式的高調？！
嘖嘖，這臉打得可真是生疼。
人吶，果然還是得沉穩，得戒驕戒躁，不能一開場就開香檳。
上午十點多，宿舍里。
「所以說一個合格的電影人永遠都是能沉得住氣的，只有這樣才能走得更遠。」張主任以一個長輩的口吻提點林淵。
「張伯伯，您放心，我可不會像婁導那樣。我只會在落袋為安後高調。」
林淵笑著調節氣氛，他知道接下來就要說正事了，也是不太讓人開心的事。
「你呀，這個時候了還能跟我說笑，說明是真的又成熟了很多。」
張主任笑了笑，然後才換了一副認真的面孔：
「你從小就聰明，昨天那通電話……想來你也猜到了我要跟你說什麼。」
「嗯，我猜到了。」林淵的笑容同樣消失了，聲音也低了低。
「是的，西影現在很難，而華影對咱們又很重要、非常重要，所以每一分錢都必須要花在刀刃上。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你是咱們廠的子弟，但……沒錢就是沒錢，幫不了就是幫不了。
另外再說句更現實的話，每一個大家庭里都有很多人，而這麼多人不可能都齊心，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所以即便沒有華影這個事情，即便廠里現在還有點錢，但你能拿到的機率也會很小很小。
因為你的年齡太小了，因為廠里還有很多四五十歲往上的人也在惦記錢，都想自己拉起一個電影項目……
而你是他們的競爭對手！明白嗎，林淵？」
張主任盯著林淵。說實話，他內心也很惋惜，因為他確實很欣賞林淵這個自家的子侄，那個劇本真的很棒。
林淵出奇地平靜，不知道為什麼會有種心裡的一顆大石頭終於落地的輕鬆感。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是這個結果吧？只是自己一直在等著，煎熬地等著，今天終於等到了。
「我明白。廠里願意幫我，那是情分；不願意幫我，也講得通；更何況現在確實困難，捉襟見肘，實在幫不上。」
林淵點著頭，說著自己的心裡話。再看坐在對面的張主任，他的表情都有些動容了。
他顫著嘴角，苦澀地笑了笑：「你還真是懂事得讓人心酸。可這麼簡單的道理，多少老東西都不懂。」
聽到後面這句話裡有話的笑罵，林淵果斷收緊了自己有些悸動的好奇心。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西影亦如是。
見林淵不說話，張主任也不準備再多留，而是站起身開始叮囑：
「多進組，多學習，好好積累，未來總有機會的。走吧，送我出去。」
就這樣，林淵默默跟在身側，兩個人走出了宿舍樓，走向校門口。
不少學生看到這一幕，都很好奇林淵身旁的人是誰。因為單憑直覺，他們就能判斷出這絕對是個圈內的大佬。
而個別認出張主任的老師或院系領導就淡定得多了，畢竟他們清楚林淵這個學生的出身和家庭情況，西影還是有溫度的。
校門口停著一輛大眾轎車，已經等了有一陣兒了。它會載著張主任直接去首都機場，午後時分直接飛回去。
「記著我的話，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張主任轉身對林淵點了點頭。
而林淵剛要搭話應聲，就聽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鈴聲也隨之響起。
他下意識拿了出來，只一眼就被那個來電號碼「刺激」到了，心臟驟然跳得急促。
張主任雖然看到了林淵的變化，但也沒當回事，而是坐進后座揮了揮手，同時提醒林淵可以回去了。
大眾轎車的車門合上了，緩緩駛離了校門口。
林淵則是一邊衝著遠去的車子繼續揮手，一邊忐忑緊張地接通了電話。
「餵？」
「林淵嗎？」
「是我。」
「這會兒有時間嗎？韓總昨天從坎城回來了，今早看到了你的劇本，這會兒想見見你。」
「我有時間，我現在就過來。」
林淵的聲音都有顫，心情依舊忐忑和緊張，但同時也多了另一種情緒——激動。
……
「媽媽，我沒說錯吧？他真的是我見過最天才的同齡人，真的真的很有才華呢！」
別墅內，劉曉麗坐在沙發上神情認真地翻看著自家女兒強塞到她手中的劇本，她看得很仔細。
而此時的劉藝菲則像是得了多動症，不斷在親媽面前晃悠，手舞足蹈的就像是屁股上長了刺，不能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片刻。
「你從小就有主見，但我真的沒想到你這次會這麼有主見，而且這麼堅持。
我昨晚就是說了句讓你考慮清楚，要有分辨力，不要隨隨便便就這麼果斷，不要輕易衡量一份友情的重量。
結果你一大早就跑出去要劇本，還硬拉著我看……」
劉曉麗抬起頭，看著面前一副雀躍狀態的丫頭，忍不住笑著直搖頭。
當然，她雖然不是專業的電影人，可憑藉一個成年人的見識與認知，她清楚地知道女兒這次確實執拗得很對，很有眼光！
沒錯，這劇本真的很精彩，非常完美，她真的不敢相信這居然會是一個18歲的孩子做出來的。
但事實就是如此，她不得不相信。
「嘿嘿，您就說同不同意吧？反正是我自己的錢，您同不同意都不會影響我的決定。」
劉藝菲笑嘻嘻地說道。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原來她也是可以做投資人的。哼哼，很有成就感呢！
「嗯，可以。」
劉曉麗無語地笑了，也很淡然，她繼續跟女兒說教道：「反正是你自己的私房錢，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吧。
而且10萬塊錢也不多，要是能夠幫你真正交到一個非常有才華的朋友也是好事；當然，哪怕賠了也沒關係。
最壞最壞的情況就是因為錢而鬧掰，讓你認清楚一個『朋友』的真面目。要是這樣的話就更賺了，因為這會讓你成長。」
「媽！」劉藝菲有些不開心，因為劉母的話有些太過現實。不過她也明白這些話是對的，是為她好。
「茜茜，我也湊個份子吧？但我全身上下加起來就只有兩萬塊。」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傳來了弱弱的聲音。
「啊？」面對突然打岔的舒倡，劉藝菲有點猝不及防，但同時也很開心。
反倒是劉曉麗有些狐疑了，她記得舒倡的親人對她管得挺嚴格的，應該不會同意她拿錢「瞎胡鬧」才對。
面對劉母的眼神，舒倡有些心虛，「昨晚我跟舅舅他們說了這個事情，但他們不同意……
這是我以前存的私房錢，就當是幫林淵這個朋友出一份力吧，雖然不多。」
「倡倡，你不會被罵吧？」劉藝菲有些擔心。
「所以你得幫我保密！」舒倡噘著嘴，提醒閨蜜。
劉母沒有言語，但心裡卻很是感觸。
在她看來，舒倡這孩子的性格……從小那種家庭環境對她的負面影響確實太大了，以致於性格有些問題。
太過軟弱的性格，以後搞不好要吃大虧。
……
林淵不是第一次來中影了，可這一次卻表現得像個小學生，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有些拘謹。
他很清楚，這是因為自己要面對面地見到那位韓總了；也關乎著他能否順利拿到專項扶持資金，邁出職業生涯最關鍵的一步。
「你很緊張？」秘書明顯察覺到了林淵的狀態，開玩笑道。
「有一點。」林淵沒有否認，他明白對方想讓他放鬆心態的好意。
「不用這麼緊張，韓總這人很好說話的，尤其是對有才華的年輕人。」
「呃~~」林淵臉上是笑容，心裡卻在嘀咕：
「你唬我呢？我夢裡可聽過韓三爺的赫赫威名。他掌權後，中影就是行業里的威虎山，他就是山上的扛把子！」
很快，秘書就帶著林淵到了總經理辦公室外。
門沒有關，但林淵也沒敢肆意打量。
秘書敲了敲門，裡面這才傳出了中氣十足的聲音：「進。」
「韓總，電影學院攝影系的在校生林淵到了。」
跟著秘書的腳步走進了這間不小的辦公室，林淵抬頭就對上了同樣抬眼的韓三坪。
後者露出了笑容，確實如秘書所說，有點「和藹」。
但林淵覺得更壓抑緊張了，因為對方太有氣場了，再配上那副強人的樣貌，對於他來說實在太有壓迫感。
「韓總好。」
「林淵？嗯，坐那兒吧。」韓三坪笑著指了指一旁的沙發，然後才對秘書擺了擺手：「你先出去，帶上門。」
「好的，韓總。」
林淵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他臉上擠出微笑，望著碩大實木辦公桌後的韓三坪，等著對方先開口吩咐。
「不用拘謹，我又不吃人。
讓我想想啊，我之前好像已經在《英雄》劇組見過你了？雖然只見過一面，但我的記性沒得說，一向很好。」
韓三坪儘量保持著和藹，讓林淵都有點受寵若驚。
「韓總，我的申請……」最終，林淵還是主動開了口，直接問出了他最關心的正事。
「你的劇本很棒，以我在業內多年的從業經驗來評估，它絕對排得進頂尖之列。說實話，你不去做編劇實在可惜。」
「在國內，編劇和攝影都是為導演服務的。哪怕是製片人中心制的好萊塢，大導演也凌駕於製片人、編劇和攝影之上。」林淵給出了自己的回應，也是他的態度。
韓三坪沒有否定林淵的話，而是面露狡黠，遞了一刀過來：「中影出錢買下你的劇本怎麼樣？」
聽到這話，林淵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我能做導演嗎？」
只見韓三坪直接搖起了頭，語氣不容置疑：「我會安排成熟的導演去操刀這個劇本，你太年輕了。」
「我不會賣劇本。」林淵憋著心中一口氣，十分果斷地拒絕。
靠在皮椅上的韓三坪頓時就樂了，剛要開口，但卻被辦公室內突兀響起的鈴聲打斷。
「嗯？韓總，不好意思。」林淵趕忙掛斷了自己的手機，並調整成了靜音。
雖然來電是劉藝菲，可這會兒他實在沒法接，只能回頭再解釋了。
「放在你手裡，你又沒錢，只能一直擱置。但接受中影的劇本報價，你卻可以為自己之後的新項目攢出一筆錢，到時候你甚至可以再來中影求助。」
韓三坪循循善誘，說的也確實有道理，讓林淵沒法反駁。
「我還可以回老家，找西影……」林淵硬著頭皮忽悠道，也是想爭一口氣。
可沒想到他話音剛落，韓三坪就大笑出了口:
「我知道你出身西影廠，可西影要是能幫你的話，你今天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再者，西影現在窮得叮噹響……掏空家底才湊了1.8億，拿到了6%的華影股份。他們現在還能拿什麼幫你？
還有西影廠的那些老人，他們難道就不需要資金了嗎？他們會因為你是廠里子弟，就讓著你？呵呵，笑話。」
林淵沒想到自己會被一下子就拆穿，他只能沉默，也是默認對方的說辭，更是以沉默繼續堅持自己的態度，拒絕賣劇本。
見林淵仍不鬆口，韓三坪反倒是溫和了下來，不再「咄咄逼人」。
他眼裡閃爍著積年累月的自信，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呵呵笑了起來：
「說實話，我真的很欣賞你這樣有才華的年輕人。
所以，如果你堅持一定要自己做導演的話，也不是不行。」
「什麼？」脫口而出的一瞬間，林淵便已經清楚自己就像是被釣起的魚，被對面這個老登給完全拿捏了。
「如果你一定要做導演的話，中影確實可以同意。
但是，中影要派專人進組監督資金的使用情況。
最重要的是，中影要全額投資，也就是全部的200萬。」
韓三坪笑得很肆意。再有才華的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他自信可以輕易打磨掉對方的稜角，然後納入彀中。
但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就僵了，因為面前的年輕人居然還是在搖頭。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年輕人還是不要太過作妖的好，沒有足夠的資本，最好不要強求足夠的待遇。」
「韓總，我相信自己，所以我自己會出有一部分資金。我不可能全都給中影，我只需要140萬。」
林淵斬釘截鐵地說道，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至於為什麼是140萬？因為他對劉藝菲有信心，堅信劉姑娘可以說服劉母。
就在這時，簡訊的提示音又突兀響起。
這次林淵沒有說抱歉，而是直接掃了眼內容。
緊接著，他便在韓三坪有些慍怒的神情中講出了讓其更加摸不著頭腦的話：
「韓總，我剛剛說錯了，我只需要138萬就行。」
「搞什麼？怎麼說變就變，還有零有整的？」
「我又找到了兩萬塊的投資。」
……
半個小時後，林淵如釋重負地走出了韓三坪的辦公室。
從開始提筆寫《看不見的客人》開始，到此時此刻，他終於將這麼長時間裡心中所有的焦慮統統卸了下來。
辦公室里，韓三坪已經沒了剛剛故意拿捏出的霸道，轉而是一臉得意的笑：
「臨淵影業？還挺會起名字！」
「韓總，真的批138萬？」秘書看得出自家領導很高興，所以便適時地主動搭話。
「嗯，給他138萬，我最喜歡扶持這種既年輕又有才華的電影人了。
不，他是我見過有才華的電影人中最年輕的，沒有之一。」韓三坪目光灼灼，心情十分愉悅。
「那我待會就去打招呼，儘快安排下面人跟臨淵影業對接。」
韓三坪點了點頭，肯定道：「儘快辦吧。」
緊接著他便站起了身，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就以一副指點江山的口吻笑了起來：
「西影啊，真是好地方，這麼多年以來盡出人才。不過嘛，哈哈哈，以後是咱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