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場的事情,往往就是這麼有趣。總結一下就是一方開炮,八方補刀。主打一個自由組隊,一起落井下石。
這不,大量媒體在17號扎堆報導,說因姜聞「不好合作」,所以導致電影《理髮師》和電視劇《陳賡大將》雙雙停拍;
兩個劇組也全都陷入了換角重啟的困境,目前幾乎是要胎死腹中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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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隔天就見在去年憑藉《尋槍》於電影圈嶄露頭角的新晉導演陸某人跳了出來,一陣陰陽怪氣,火上澆油。
他在媒體記者面前介紹自己正在籌備的新片《可可西里》之餘,直言拍攝《尋槍》時,他和姜聞同樣有多次「碰撞」;
全程下來,都是他這個新人在做更多的「妥協」,所以電影才能順利完成拍攝……
聽聽這番話,只要是腦子正常的人,幾乎都能聽得出來他是在暗戳戳地點名姜聞;
暗指後者在《尋槍》劇組同樣蠻橫霸道,一如他在《理髮師》和《陳賡大將》劇組一樣,人品和素養有問題。
嘖,多方圍剿之下,業內可謂熱鬧極了,大半個行業全在看樂子,也在等著看目前還處于禁導期的姜聞會如何反擊。
畢竟圈子裡都知道姜聞的性子,那可是其疾如風,侵掠如火,報仇從來不隔夜!
果然,僅僅只憋了一天,姜聞就忍不住了。
他在19號上午一次性回懟三個劇組,尤其回懟了新晉的電影導演陸某人,嘲諷其稚嫩:
「我只是堅持一定要把片子拍好而已,拍不好真不如不拍,我也不會有什麼遺憾。我拍電影18年了,一直是這樣。
我也覺得大部分人都沒有那麼多毛病,不會那麼幼稚,不會覺得受不了了就抹眼淚,偷偷摸摸告刁狀。
如果有人真的受不了我的高要求,那說明雙方不能合作。不好合作也沒什麼不好,畢竟人不可能同每個人都能合作。
但是,我覺得凡是真正想拍好片的,找我就不會出問題。好作品才能出好演員,合作是相互的,沒有誰向誰妥協一說。
如果有,那就說明妥協的那個人純粹就是草包。連自己的理念都不能堅持,還拍什麼電影?做什麼導演?早點回家……」
作為圈內吃瓜群眾中的一員,林淵全程觀摩了這場你來我往的交鋒,也算是見證了姜聞和陸某人徹底結下死仇的關鍵環節。
難怪以後姜大導演會發自內心地瞧不上某人,處處鄙夷某人。
就這明著捅刀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徑,可不就是跟路邊的老鼠一樣嘛?
當然了,在看熱鬧之餘,林淵的視線也著重停在了陸某人透露的兩個數據上。
準確地說,是他和寧皓都非常眼紅,眼紅到罵罵咧咧。
《尋槍》的製作成本居然高達700萬?《可可西里》的預算成本將比前者更高?!
人生中的第一部電影就能拉到700萬投資,中影出了一半;第二部電影直接奔著1000萬去,華億主投、哥倫比亞影業亞洲分公司參投。
這就是他家裡老頭的能量嗎?果然恐怖!
對比一下,林淵和寧皓確實是「草根」群體。
畢竟一個還在琢磨怎樣從中影那邊成功地申請到扶持,另一個的兩部電影加起來,總投資都沒到50萬。
攝影系教室的最後一排,林淵咬著筆帽,思緒從吐槽中退了出來;
他不再「學習」昨天姜大導演那段精彩至極、毫不留餘地的諷刺了,而是又開始思索起了自己的正事。
而此時,教室里無論是講台上的老師,還是前排聽課的學生,所有人對坐在最後一排神遊天外的林淵全都好似沒看見。
因為大家都清楚,林淵不需要聽這些照本宣科的東西,他早就是實戰派中的高手;哪怕是來教室睡覺,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誒?話說,我是不是可以把劇本附帶上,一起送去中影?還有我的履歷,家庭出身資料……」
「不對!」突然,林淵又是一個激靈,身板都坐直了一些。
寧皓和邢艾娜給他的建議絕對是正確的,這毋庸置疑,但他們兩個人也忽略了一個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當然,林淵之前同樣也忽略了。此時此刻,他才剛剛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那就是他出身西影,他是西影子弟,所以在他向中影申請專項資金扶持之前,他於情於理都該向西影知會一聲。
換句話說,他應該先向西影(家裡)開口,不管最後能不能得到幫助,這首先代表著他的立場,代表著他不是一個忘本的人。
……
10點半左右,林淵選擇了早退,缺席後兩節課。
他原本是要直接回宿舍的,但半道被表演學院那邊亂鬨鬨的動靜給吸引了注意。
「這是怎麼了?里三層外三層堵成那樣?」林淵隨手攔了個從表演學院方向過來的同學,好奇詢問。
「表演系黃老師那部自編自導自演的電視劇《似水年華》要在暑假期間開播,他今天帶著整個劇組回學校做宣傳。
大家都是跑去看劉婼英的,這可是有名的才女,當紅歌手、詞曲創作者、東京影后……人太多了,我根本擠不進去……」
聞言,林淵臉上立刻就有了戲謔的笑容。
黃老師?劉奶茶?這兩位的故事應該也進行到了只隔著一層紙的地步了吧?
不得不說,咱們年輕的小黃老師在演了一次徐志摩後,真就自比徐志摩了。
一邊是自己擔任助教期間一見鍾情(見色起意)的女學生,一邊是在劇組結識且連續三次演夫妻和情侶的紅顏……
嘖嘖~~,肚子裡全是花花腸啊。
沒有選擇湊熱鬧,林淵徑直走開了。
而當他回到宿舍、屁股剛沾上床板,劉藝菲的電話就來了,林淵估摸著是之前說的請他一起聚餐的事情。
「小劉同學?」
「小林子同學,能不能不要喊我小劉?你要搞清楚,我和你一樣都是大一。」電話那頭,軟糯的笑聲中充滿了不服。
「可我比你大兩歲呢。」林淵忍不住調戲道。
「嘻嘻,那只能說明你老。」
我嘞個伶牙俐齒啊,林淵一時間被懟得啞口無言,不知道該如何重拳反擊。
好吧,16歲的花季少女的確有資格說他這個十八歲的小伙子老。
「行了,我說不過你。說吧,是不是請客吃飯的事情?」林淵果斷認輸。
「嘿嘿,是這個事情。倡倡這兩天在客串,等回來後還要抓緊時間複習功課。
所以我們商量了下,決定把聚餐放在下個月25號,也當是給她即將走上高考考場做『戰前動員』,鼓舞士氣,放鬆心態……」
聽著劉藝菲有條不紊的話,林淵不禁直點頭。
沒錯,雖然之前舒倡提起高考時,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但她畢竟只是個16歲的高二學生,提前進行高考,說她不會緊張是絕對不可能的。
「下個月底挺好的,正好我最近也沒時間,忙得很。」林淵頷首,贊同劉藝菲的安排。
「忙?你在忙什麼啊?你不是沒進組嘛?」
「忙著討飯,正準備求爺爺告奶奶呢。」林淵一陣唏噓,忍不住調侃自己。
「嘁,還打啞謎?不說就不說,我還懶得聽呢,我也忙得很。」
電話里傳來一聲傲嬌的冷哼,很明顯劉藝菲這是白秀珠附體又演上了,癮還挺大。
「嗯,表演痕跡略重,建議多練。」林淵可算是逮著劉藝菲的把柄了,當即笑呵呵地打擊道。
「你,哼,真討厭!」惡狠狠地放下一句話後,也不待林淵反應,手機中就只剩下了忙音響起。無疑,劉茜茜破防了。
「嘿,小姑娘就是好玩。」林淵瞅著手機,笑著喃喃自語。
他打眼底覺得,眼下性格陽光開朗,待人友善外向,總是熱情釋放善意的劉藝菲真的很好,很完美。
她還沒有變成那個因常年遭受全網大範圍、無下限的網暴和抹黑,以致身心滿目瘡痍,性情幾乎完全轉為內向,自我防範心理隨時在線,甚至短期抑鬱,最終只能靠雞湯實現自我救贖和強大的可憐人、清醒者、美好事物的代名詞。
……
23號上午,林淵特意來送行寧皓和邢艾娜。
到內蒙的距離不算遠,所以他倆將前往劇組的出發時間定在了午後,上午則是做最後的查漏補缺,以防忘記帶重要東西。
結果林淵進門後,還沒等他先開口說兩句預祝拍攝順利的話,寧皓就搶先一步拉著他羨慕嫉妒恨似的好一番吐槽。
「瞧,距離坎城電影節開幕明明還有三周,可咱們的這些大導演、大明星和影視公司們卻已經等不及要在大眾面前顯擺。
一個個臉上全是得意,嘴裡都是矯情,話里話外全在拐著彎炫耀;說什麼自家必須得提前趕過去做準備……
說什麼那是坎城,是全世界最盛大最權威的電影盛會,得打起十二分的尊重,他們不能也絕不會丟中國電影人的臉……
這些嘴臉啊,就跟去了坎城就等於徹底走向了國際一樣。娘的,一個比一個能裝,尤其是婁……」
林淵忍不住笑著打斷了對方:「所以,如果是你被坎城邀請作為嘉賓出席電影節、走上紅毯,你的反應會是什麼樣子?」
「榮幸之至。」寧皓沒怎麼反應,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如果是你的電影入圍了主競賽單元呢?」
果然,聽到這個問題後,寧皓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神里都透起了精光。
然後就見一旁的邢艾娜仿佛已經看透了一切,臉上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嘲諷……
寧某人就在自家女友這份嘲笑聲中嘿嘿一笑,剎那間臉皮也好似厚比城牆,聲音里都有了些許毫不掩飾的浪蕩:
「榮幸之至,光宗耀祖啊!我得讓整個行業,讓所有人都知道……」
「你看,你怎麼能雙重標準呢?!」林淵實在沒忍住,狠狠鄙視了一句。
「嘿嘿,不雙標的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偽君子或野心家。前者只有課本里有,後者在這社會上比比皆是。
林淵啊,我努力,你加油,等咱哥倆混出來了,咱們以後也去歐洲三大電影節耍,在國際影壇上大展拳腳……」
寧皓沒有反駁林淵的話,而是直接搭起林淵的肩膀,順勢展開了所有年輕電影人心底最純粹、最充滿熱血和鬥志的夢!
「對,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在A類電影節上拿到最佳編劇或最佳原創劇本獎。」連邢艾娜也攥了攥拳頭,一時間情緒昂揚。
林淵沒有多言,只一味笑著點頭,這當然也是他的夢想,是所有年輕電影人剛剛起步時共同的憧憬,只是……
夢想總是乾淨和美好的,只是……希望大家在大步流星追逐理想與抱負時,都能不被現實磨平稜角……
不因這名利場上的誘惑而扭曲初心,不因各方面的針對和打壓而消磨鬥志……無論順逆,永遠不忘記最初熱愛的自己。
……
從寧皓工作室回來後,林淵直接去了趟攝影系辦公室。
蹭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後,他才徑直回了宿舍。
「劇本成稿,個人詳細履歷,初步預算報表,電影拍攝許可(備案回執單),公司執照複印件,已有資金證明……」
他將這段時間陸續想到及準備好的所有材料統統打包,準備行動了。
看著面前書桌上印有「電影學院攝影系」字樣鼓囊囊的文件袋,林淵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內心儘量變得安寧,不緊張。
隨後他才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機,找到通訊錄裡面某個號碼,打了出去。
「林淵?」十幾秒的忙音過後,電話那頭傳來了聲較為粗獷的詢問。
「張,張伯伯,是我。」
面對製片部的張主任,林淵沒有像曾經稱呼張一謀為張導一樣稱呼對方的職務,而是選擇了較為親近的稱呼。
「小林,今天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在學校遇到什麼困難了,還是有其他什麼事情?
要真是生活上遇到困難了,那我可得好好批鬥一下工會那幫人,他們之前在大會上信誓旦旦保證過……」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了不少,雖然也是笑呵呵的語氣,但卻十分堅定。
林淵很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從小就在家屬院長大,因為林大山是二十多年的西影嫡系,且現在只剩下林淵一個人了。
「張伯伯,我在生活上沒有困難,系裡的老師們對我也很好。
從去年9月份開學以來,我先後已經在電影《香火》和電視劇《連城訣》兩個劇組擔任過攝影師了。
甚至說句不謙虛的話,我現在的工資不比您少太多,已經是正經的電影攝影師了。」林淵以一副晚輩的口吻,說笑著。
「那就好,不枉你爸從你小時候就帶你進組。
那些年裡,他可是經常讓你在劇組拿廠里的設備練手,手把手教你。這叫什麼?這叫『公器私用』,哈哈哈……」
聽到張主任打趣曾經光明正大的事情,林淵也跟著笑了起來。
當初廠里是贊同甚至鼓勵這種行為的,因為那個年代的國企人是真的把廠子當作自己的家;
所以用家裡的東西培養兒子,方便兒子以後進廠,這在全廠所有人看來都是合情合理的。
當然了,大政策雖然在八六年的時候就已經叫停了「子女接班」的事情;
但懂得都懂,有技術、有能力、看著長大的子弟是必然要比社會人才更優先的,更何況也不是不能父子在一起上班。
畢竟攝影師這種技術崗,也是越有經驗履歷越吃香的。總而言之,廠里肯定優先考慮給自家子弟編制。
「張伯伯,其實我今天給您打電話,是有一件正事想跟您諮詢一下。」林淵調整了一下語氣,陡然間變得正式了許多。
電話那頭的張主任在聽到林淵這番話後也明顯鄭重了,沒了剛剛的如沐春風。
畢竟從他接起林淵的電話起,他就有一些心理準備。因為他也清楚,林淵這個廠里的遺孤不可能在沒事的情況下聯繫他。
「你說吧,我聽聽。」
林淵咽了口唾沫,開了口:「張伯伯,我在籌備自己的電影項目。
學校里攝影系、導演系很多在校生都會這樣規劃自己的職業生涯,我也不例外,我想自己做導演……」
「資金問題?」電話里的聲音很凝重,打斷了林淵。
「是的。您知道的,家裡的存款都在我這裡,去年暑假的時候,我還賣掉了房子……
但這些還遠遠不夠,我想問問廠里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能支持我一下?
我的劇本可以直接寄回廠里,我能保證,這個劇本絕對不會讓大家失望……」
「小淵?」
「張伯伯?」被再次打斷的林淵下意識應了聲。他聽到了,對方剛剛輕輕嘆了口氣。
「你應該知道咱們西影的情況,已經不是二十年前了,這些年越來越困難……要不然也不會人才凋零,被笑話只活在過去……」
林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是很需要資金,但他同樣也很清楚,張主任說的話沒有半分摻假。
「張伯伯,我……」
「這樣吧,你這個事情我幫你報上去,畢竟你是咱們廠里自己的孩子。
至於能不能成,這就得領導們決定了。對了,你的預算是多少?電影題材又是什麼?
你要知道電影本來就是高風險產業,從個人角度出發,我不是很認可你拿著你爸留給你的錢去賭,最起碼不是現在……」
「是懸疑、驚悚、犯罪題材。我不會請那些太貴的大明星,所以有差不多兩百萬的預算就夠,我自己能拿出來50萬……」
林淵只回答著問題,沒有回應對方的好意提醒和建議,但他也發自內心地感謝對方。
「50萬?這是你身上所有的錢了吧?你還真是崽賣爺田……」
「不是所有錢,但也有八成了。張伯伯,我相信我會成功,我也相信如果我爸還在,他一定會支持我。」林淵擲地有聲地說道。這一刻,他很自信。
「這確實是老林的風格,他總是能兜底,也絕對會親自為你的電影擔任攝影師。
行吧,你等消息吧,但也不會太快,我估摸著怎麼也要一個月才有信兒。」
「好的,張伯伯。哪怕廠里只能擠出一小部分,我也非常滿足、感恩。」林淵笑了笑。
「哈哈,聽你這意思,你還幻想過廠里給你補齊?那你這白日夢做的可太大了,早點清醒比較好。
廠里要是能拿出20萬,那都算破天荒。總之,我還是有言在先,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兩分鐘後,電話那頭的張主任率先掛了電話。
而林淵也沒有松那口氣,因為一股患得患失的情緒已然縈繞在他心頭。
他放下手機,再次看向了面前的文件袋,他還需要繼續奔走。
「今天就算了,明天吧。明天上午,去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