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愣了一下。
「副科?她才多大?」
「二十一。」
錢大爺說得平平淡淡,像是說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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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才二十一。大學畢業兩年,工作滿兩年,組織上考核過了,提副科。上哪說理去?」
二十一歲,副科級。陸明遠在心裡把這兩個數字對了一遍。
這年頭,一個縣裡的局長也就十七八級,副科是二十二三級,擱基層算領導了。
多少人干一輩子熬到退休也就混個副科待遇。
二十一歲的副科,還是個姑娘,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真本事硬到誰也挑不出毛病,要麼是背景深到沒人敢擋。
他想起方才那輛黑色伏爾加。王主任從車上下來,沈知秋從另一頭騎車進來。
一個街道辦主任配專車,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大學生坐辦公室提副科。這街道辦的水,比他想的深。
「她什麼來路?」陸明遠問。
錢大爺看了他一眼,把煙別回耳朵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這我可不知道。我就一看門的,人家姑娘家裡什麼事,不跟我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王主任對她挺客氣。」
「上回開會,王主任還專門點了她的名,讓她牽頭搞什麼宣傳試點。」
「街道辦那幾個老同志,沒一個有意見的。」
沒意見。
在街道辦這種地方,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牽頭搞試點,那些四五十歲的老同志一個意見沒有。
這事本身就說明問題。
陸明遠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錢大爺看他那樣子,反倒來了興致,把茶缸子一擱,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怎麼著,你小子想追她?」
「沒有沒有。」陸明遠擺手。
「甭跟我裝。你那眼神我看得出來,跟狼看見肉似的。」
錢大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跟你說,這姑娘不好追。街道辦里好幾個人試過,沒一個成的。」
「有個在區里當科長的,托人來說媒,沈知秋直接回了,說『目前以工作為重,不考慮』。」
革命尚未成功,不談兒女私情?
「她眼光高?」
「高不高的我不知道。」
錢大爺把茶缸端起來,「我就知道,你要真想追,可得費不少功夫。人家大學生,你什麼學歷?」
「高中。」
「那不就是了。」
錢大爺嘬了口茶,「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長得精神,又是軋鋼廠的,年紀也相當。」
「追不追得上另說,試試又不犯法。」
陸明遠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掏出煙盒又遞了一根,錢大爺這回接了,拿火柴點了,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院子裡。
沈知秋已經進了宣傳科的門,自行車支在窗根底下,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
「行了,大爺,我回了。」陸明遠擺了擺手。
「回吧。」錢大爺吐了口煙,「往後常來,給我帶煙就成。」
出了街道辦大門,陸明遠騎上車,沒直接回家,拐了個彎去了紙條上那個地址。
風從胡同口灌過來,涼颼颼的,吹在臉上挺清醒。
想起那雙腿,那個身段,那張臉。陸明遠蹬著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前世什么女人沒見過,可那都是花錢買來的逢場作戲。
這年頭這種原生態的、骨子裡帶著貴氣和鋒利的美,稀罕。加油吧,少年!
......
東四牌樓往北,騎了十來分鐘,拐進一條窄巷,找到門牌號,是個小院。
院門開著,裡頭堆著木料和舊磚,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地上刨一塊木板,刨花卷著往外飛。
「雷師傅?」
那漢子抬起頭。臉黑,手粗,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可一雙手穩當,刨子推出去,不偏不斜。
「我是陸明遠,呂科長介紹來的。想修兩間房,大概就是換窗戶、補瓦、刷牆這些,您有工夫嗎?」
雷大為把刨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他比陸明遠高半個頭,肩膀寬,站在那兒像一堵牆。
「什麼時候干?」
「越快越好,趁下雪前。」
雷大為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裡堆的料,點了點頭:「後天吧。我先去看看房子。」
陸明遠報了地址,約了明天下午。出了巷子,他蹬上車往家走。
風從胡同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凍得手涼,早知道帶一副手套了。
他到家的時候,小白從牆頭上跳下來,跟了兩步,在他鞋面上蹭了一下。陸明遠把它拎起來掂了掂,比前陣子沉了些,毛色也更亮了。
「今晚加餐。」他說。
小白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
陸明遠是被壓醒的。
胸口像擱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他喘氣都費勁。
他迷迷糊糊睜眼,天還灰濛濛的,窗戶上結了薄薄一層霜花。
低頭一看,小白趴在他胸口上,四隻爪子收著,腦袋擱在前爪上,黃綠色的眼睛正盯著他看。
「下去。」陸明遠嘟囔了一聲。
小白沒動,尾巴尖晃了晃,陸明遠伸手把它扒拉到一邊。
小白順著他的胳膊滑下去,在炕席上打了個滾,又跳上窗台蹲著。
陸明遠揉了揉胸口,坐起來看了眼桌上的手錶,還不到六點半。
窗外天還沒亮透,院子裡靜悄悄的,他翻了個身,又眯了一會兒。
再醒的時候快七點了。他穿好衣裳出門,端著搪瓷盆去中院水龍頭那兒洗漱。
剛擰開龍頭,許大茂從屋裡出來,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那件藍布工裝,手裡提著個帆布包。
「喲,小陸,起得挺早啊。」
「許哥早。」陸明遠往牙缸里接水,「為了建設國家嘛,咱可是社會主義的接班人,可不起早點去工作。」
「還是你覺悟高。」
許大茂笑了一聲,走過來擰開水龍頭洗手,歪過頭來悄咪咪道:「對了,跟你說個事——」
「傻柱要相親了,你知道嗎?」
陸明遠正往臉上潑水,動作停了一下。
「相親?」
「嗯,一大爺給介紹的,說是廠里的一個姑娘,在車間工作。」
「人還沒見,光是說了說條件,傻柱就樂得找不著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