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想著報到前去找表叔一趟。
去表叔家的東西，陸明遠已經買好了。
兩條大前門，四塊八。一包點心，稻香村的，一塊二。擱在網兜里提著，走在路上看著不算寒磣。
表叔家在燈市口那邊，住著筒子樓，也就是幹部樓。表叔也姓陸，叫陸簡舟，目前在東城區當警局副局長。
陸明遠到小區，還在門口登記了一下。
之前聽父親提到過表叔的地址，他走到門口敲門。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婦女，看著三十來歲，不到四十。
「你是......」看著面前提著東西的年輕人，梁秀芝發出疑問。
「我是陸簡舟的侄子，我叫陸明遠，陸長山是我爹。」陸明遠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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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陸，你的侄子來找你了。」梁秀芝扭頭朝屋裡喊道。
「先進來吧，別站著了，進來坐會兒。」
「哦哦，好的。」陸明遠點頭應道。
「誰啊，我侄子？我哪來的侄子？」陸簡舟從屋裡出來疑惑道，「哦，原來是小遠啊。怎麼，今天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表嬸把在旁邊玩抓拐的兩個孩子叫過來介紹了一下，男孩叫曉軍，女孩叫曉娟，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眼睛直勾勾盯著陸明遠手裡的網兜。
表嬸眼神在他手裡的東西上掃了一圈，「來就來唄，還帶什麼東西啊。」
「應該的，表嬸。」陸明遠把網兜遞過去，「好久沒來看您和表叔了。」
表嬸接過網兜，嘴上客氣了兩句，手上沒推辭。她拎著東西往屋裡走，把點心拿出來給孩子分了一下，打發他們進屋去了。
陸簡舟擺擺手：「坐著說，別拘謹。」
陸明遠把這兩天的事給他大概說了一下。
表嬸給兩人倒了杯茶，陸簡舟喝了口水問道：「你這接班的事辦妥了，進的採購科，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陸明遠把今天來的主要目的說出來。
陸簡舟的搪瓷缸子在桌上頓了一下，發出「當」的一聲。
他盯著陸明遠看了好幾秒，眼神變了。這孩子他認識十幾年，聽說從小就是個悶葫蘆，見人不吭聲，他爹走以後更是蔫了。
可現在說話不急不慌，眼神穩穩噹噹，跟他記憶里的陸明遠有所差別，難道經歷大變故之後性情大變？
「趙德山那人不好打交道。」周德旺說。
「是。」陸明遠點頭，「所以我來求表叔幫個忙。」
周德旺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我後天報到，人生地不熟。趙德山那邊面上和氣，心裡未必痛快。我尋思著，您能不能……幫我壓壓場子？不用您出面說話，就露個臉就行。」
其實就是「站台」。
陸明遠前世混了那麼多年，太清楚這倆字的分量了。
新到一個地方，你本事再大，沒根沒底，誰都能踩你一腳。可要是有個老資歷的人帶你走一圈，哪怕只是點個頭、說句話，別人的態度就完全不一樣。
陸簡舟沉默了一會兒。陸明遠他爹在世的時候，兩人關係不錯，這孩子又剛沒了爹，開口求到頭上，一口回絕說不過去。
「我出面不方便，有點殺雞焉用牛刀了。」周德旺想了想，「讓你表嬸帶你去吧。她在街道辦婦聯，跟廠里後勤那邊熟悉。她帶你去報到，效果是一樣的。」
陸明遠心裡想著表嬸也行，街道辦婦聯的身份，跟廠里各個科室都打過交道，帶個人去報到的面子還是有的。
「行，那謝謝表叔。」
陸簡舟擺了擺手：「不用謝。都是親戚，我照應你一把是應該的。不用那麼生疏，往後在廠里好好干，別給你爹丟人。」
「以後常聯繫。」梁秀芝對他說道，「以後可不用提著禮物上門了」
「好嘞。」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表嬸果然來了。她穿了一件藍布列寧裝，頭髮用發卡別得齊齊整整，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包，看著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她上下打量了陸明遠一眼——白襯衫、藍褲子、黑布鞋，乾淨是乾淨，就是那副不聲不響的樣子讓她心裡犯嘀咕。
這孩子以前見人都躲著走，現在求到她頭上，她是應了，可真到了廠里，萬一給他撐了台他自己立不住，那丟的是她的臉。
「走吧。」表嬸沒多說什麼，轉身就走。
陸明遠跟在後頭，手裡提著兩包茶葉。表嬸瞥了一眼：「你帶東西幹什麼？」
「頭回報到，禮多人不怪嘛。」
表嬸沒再說話，腳步快了一些。從南鑼到紅星軋鋼廠，走路二十分鐘。
進了廠門，表嬸帶著他直奔後勤辦公樓。一路上碰見幾個熟人，都跟表嬸打招呼，順帶看一眼身後的陸明遠。表嬸也不介紹，就點點頭過去了。
到了後勤科門口，表嬸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在打算盤，另一個男的背對著門在看牆上的生產進度表。
「李主任。」表嬸開口。
那男的轉過身來。四十出頭，方臉，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胸口別著廠徽。
李懷德，後勤科主任，管著食堂、採購、倉庫、車輛調配，在廠里不算一把手，但手裡捏著實權。
「喲，陸家嫂子。」李懷德認出了表嬸，臉上帶了點笑，「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表嬸側了側身，把陸明遠讓到前面，「這是我表侄，陸明遠，你們廠陸長山的兒子。接班進廠，分到採購科，這不是今兒來報到。他爹沒了，孩子一個人不容易，我帶他來認認門。」
李懷德的目光移到陸明遠身上。
陸明遠上前一步，把兩包茶葉放在桌角：「李主任，以後在您手底下幹活，您多指點。」
李懷德看了看茶葉，又看了看表嬸。他這種人精，一聽就明白「表侄」是什麼意思，周家嫂子親自帶人來報到，明擺著是告訴所有人：這孩子後面有人，別欺負他。
「陸長山的兒子？」李懷德坐回椅子上，翻了翻桌上的花名冊，「哦，有，採購科辦事員，趙主任那邊打過招呼了。」
李懷德也沒多問，拿起筆在花名冊上勾了一下：「行，今天算正式到崗。採購科在三樓，找孫科長報到。具體工作他會安排。」
「謝謝李主任。」
表嬸又跟李懷德寒暄了兩句，無非是街道上哪些工作跟後勤對接之類的話。說完就帶著陸明遠出來了。
樓道里，表嬸腳步慢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李主任記住你了。以後在廠里，該叫人的時候叫人，別悶著頭。你爹沒了，你更得自己立起來。」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陸明遠知道是好意。他點了點頭：「表嬸放心，我明白。」
表嬸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有事來家找你表叔。」
接著便走了，背影利索，藍布列寧裝在樓道昏暗的光線里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