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在街口吃完飯剛回到四合院,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人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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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易中海。
住在中院的一大爺,軋鋼廠八級鉗工,全廠叫得上號的老師傅。
五十來歲,四方臉,兩鬢微白,穿著一身洗得發亮的藍布工裝,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
院裡人都說,易師傅是體面人,講道理,有威望。哪家有個家長里短、兄弟分家、婆媳拌嘴,都愛找他評理。
不過看過這部電視劇的陸明遠可知道,這傢伙可是個「道德天尊」啊,整部劇里都在為他的養老謀劃。
昨天替趙德山給他遞話,今天一大早又來說客了。
「明遠啊,」易中海在炕沿坐下,慢條斯理地說,「你爸的事,廠里都惦記著。趙主任特意讓我過來看看你。」
陸明遠給他倒了碗熱水,沒接話。
「你爸陸長山,是個好同志。在車間幹了十二年,沒出過一次廢品,沒跟人紅過一次臉。這樣的人才,廠里捨不得。所以接班這個名額,誰都沒二話,就該是你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明遠,你也知道,你爸走得急,你還沒正經學過手藝。
車間那地方,鉗工、車工、銑工,哪個不要三五年才出師?
你進去,一開始也就拿個學徒工的工資,一個月十八塊。」
陸明遠坐在他對面,面色平靜。雖然十八塊是學徒工起步,但只要有師傅帶,一年就能出徒,考二級工,工資就能漲到三十二。
再往上,三級、四級、五級,每升一級工資就跳一截。八級鉗工的工資是九十九塊六,加上各種補貼,直接破百。
這個年代,一戶人家一個月生活費也就二三十塊,百元工資是妥妥的高收入。
更重要的是,這技術在手裡,越老越值錢。陸長山幹了十二年,工資已經漲到七十八塊。
「趙主任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易中海接著往下說,「想跟你商量個事。趙強的保衛科名額,跟你換。
保衛科的活輕省,也就是站站崗、巡巡邏,不用下車間受累。一個月十六塊五,雖然比學徒工少一點,但勝在穩定。
趙主任說了,你剛沒了爹,身子骨又單薄,先去保衛科養兩年,以後有機會再調。」
陸明遠低頭看著碗裡的水,熱水冒著細密的蒸汽。
保衛科在這個年代確實不算差。轉業軍人才能進,算半個武裝力量,穿制服,有配槍資格,說出去體面。
但問題是,保衛科沒有技術等級,干到死也就是個科員,運氣好能混個副科長,工資撐死四十出頭。
而且站崗巡邏是吃青春飯的,年紀一大,腿腳不靈便了,誰還要你?最後成為一個看門的老大爺。
「趙主任這是抬舉你,」易中海喝了口水,「趙家會念你的好,以後在廠里,趙主任也能照應你。」
陸明遠抬起頭,看著易中海。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易中海被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少年,和半個月前那個唯唯諾諾的陸明遠不太一樣了。
「一大爺,」陸明遠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急不緩,「我問您個事。」
「你說。」
「趙強放著保衛科的輕省活不干,非要往又髒又累的車間擠,圖個啥?」
易中海拿菸袋的手頓了一下。
陸明遠繼續:「車間裡鉗工、車工、銑工,哪個不是三五年才出師?
他趙強進去,一開始不也拿十八塊?保衛科十六塊五,就差一塊五,活還輕省一半,他為什麼要換?」
易中海張了張嘴,想說「年輕人想學技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陸明遠的目光正落在他臉上,不急不迫,像是在等他自己把答案說出來。
「不就圖他親爹是車間主任嗎?」陸明遠自己接了話,「進了車間,評級有人照顧,好活兒有人安排,工資還漲得快。
十八塊漲到三十二,別人要一年,他可能半年就成了。三十二漲到四十八,別人要三年,他可能一年半就搞定。」
他停了一下,讓這話在空氣里沉了沉。
「一大爺,您讓我把漲薪的路子讓給他,自己去蹲那個十六塊五的崗。您覺得這個買賣,我虧不虧?」
易中海臉上的表情凝住了。
他幹了半輩子工人,講了一輩子道理,院裡調解過無數糾紛,從來沒被人這麼直接地噎住過。
偏偏陸明遠說的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邏輯清清楚楚,帳算得明明白白。他總不能說「趙主任是你領導你就該讓著他」吧?那也太難看了。
他又低頭喝口水,水霧遮住了臉上的尷尬。
陸明遠沒再追問。他給對方留了台階,因為他清楚,今天這場對話的意義不在於說服易中海,而在於讓易中海回去傳話。
趙德山想用保衛科換車間,就必須知道:陸明遠不是原來那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了。至少得拿出價值相等的東西。
車間名額能評級,一級一級往上考,工資一級一級往上跳,而且技術學到手就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趙強換崗,擺明了奔著「有爹罩、漲得快」去的。趙德山拿兒子的低崗換自己的高崗,還要包裝成恩賜,這是明搶。
不過陸明遠又想到趙德山是車間主任,在廠里經營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一定的人脈、資源、話語權。
一個車間主任想讓誰日子好過,誰就好過;想讓誰難受,誰就難受。
陸明遠如果硬頂著不換,趙德山在車間裡給他穿小鞋太容易了——髒活累活全排給他,評級的時候卡他,讓他在車間裡寸步難行。
但如果換過去,保衛科雖然工資低,卻有個車間給不了的東西:自由。
保衛科的崗是輪班制,站崗、巡邏、門禁、消防檢查,幹完自己的班就沒事了。
不像車間,從上班到下班,人得釘在工位上。陸明遠需要時間去了解這個時代,需要時間去經營人脈,需要時間去摸索靈泉的更多用處。
保衛科就是一個絕佳的跳板。
至於趙德山,你既然想換,那就換。但怎麼換、換什麼、什麼時候換,得由我說了算。
陸明遠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在商場裡見過太多這種人了,端著「恩賜」的架子來談判,本質上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先亮出底牌,然後告訴他:你的牌,不值這個價。
易中海站起身來。他拍了拍褲腿,看了看陸明遠,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明遠,你爸在的時候,跟我是老兄弟。這事……我不多勸你,你心裡有數就行。」
「謝謝一大爺。」陸明遠起身送他到門口。
易中海跨出門檻,又回頭說了一句:「那……晚上趙主任上門,你給個準話。」
陸明遠站在門框裡,晨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半張臉籠在陰影里。他的語氣很淡,淡得像一碗涼白開。
「行不行,當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