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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只是想封禪

  劉嘉沒有很大自信能種出好瓜。

  種地在他眼裡是很難的事,從前他經常聽師兄說:

  隔壁某某農學的師兄種了黃瓜,全藤就結出一根獨苗,下雨了他撐傘,颳風了他擋風,晚上還去藤前放輕音樂講睡前故事,生怕小黃瓜心情不好死給他看。

  隔壁某某農學的師姐培育西紅柿,但到了該紅的時候一直不紅,她想方設法,仍然不紅,遂怒而宣布「我在種西青柿」。

  劉嘉聽多了,就對種植業生出一股濃濃的敬畏心。

  他蹲在稚嫩的幼苗前,摸摸葉片。

  如果你也只結一顆小瓜該怎麼辦吶,我自己都不夠吃。劉嘉略感憂愁。

  「唉。」

  李樂在旁邊給自己負責的小田澆水,見他對瓜苗嘆息,默了一下,放下水瓢,過來低聲詢問:「殿下在為皇后憂心嗎?」

  「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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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嘉知道他詢問的理由。無非就是認為他看見瓜苗,想起曾經答應皇后要贈送瓜果,可現在肉眼可見要進入關係冷淡期。

  「該送就送,這有什麼可憂心的。」

  李樂點點頭就不再多問,繼續去澆水。

  劉嘉確實不為此憂心。

  皇后、太子,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

  他們以後會怎麼選擇,他不是很在乎。

  因為最大的矛盾不在他們身上。

  劉嘉從來都是對著皇帝懟的。這位才是矛盾的根源。

  不衝著根源去,不管與誰爭執、和好,都只是戲台上的傀儡罷了,費力且無用。

  所以他從未對劉據、衛子夫硬噎過,該答什麼就答什麼。

  哪怕最初劉據心有逆反,在宴席中刻意忽視的時候,劉嘉也沒有惱火過。

  懟懟皇帝好歹能氣一下罪魁禍首出氣,懟皇后太子能幹什麼,還不夠浪費精力的。

  皇后一系的選擇不能讓劉嘉過於掛念,但他現在也確實有一件煩心的事。

  即便劉徹會給十萬金,卻仍然不會願意給予自己四處行動的自由。

  雖然劉嘉也不是很想到處折騰,又累又麻煩。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能一直躲在屋裡躺平就好了,因為只要看到了外界縫隙的一角,他就再也不能捂著眼睛假裝看不見了。

  他現在想知道這個時代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想知道外面的人到底在過什麼生活。

  連把犁都沒有。

  他想知道這個國家每天到底在制定什麼政策,到底有沒有穩紮穩打的階段性發展目標。

  上至皇帝公卿,下至郡縣百官,到底有什麼施政理念、執政方針,中層執行能力如何,基層落實能力如何。

  每天忙忙忙到底是在忙個什麼東西。連腳底下的人都看不見。

  十萬金。你竟然願意給我十萬金。

  那為什麼你從前就沒想過拿出哪怕一千金來主動向天下懸賞,懸賞一位能人,改出一架好犁。

  但他不能問,也沒必要問。

  劉嘉:「藩王什麼時候能就國?」

  擔憂皇后的心情?顧忌太子的想法?考慮皇帝能接受的行動限度?困在狹小的宮殿,束手束腳,不能多做。

  這太礙事了。

  李樂訝然他的主動詢問,思考,道:「您沒能在受封時前往封國是因為當時年幼,以陛下的想法,還有先帝時的習慣……大約會在諸王成長到十四五歲的少年歲數再下旨就藩吧。」

  「他不可能留我到十四五歲。」除非那時候他想易儲了。

  把一個有本事的諸侯王久留在政治中心,和一個沒本事的諸侯王久留在政治中心,這是兩種概念。

  「我也不想等到十四五歲。」

  等待是在冷眼看別人掙扎苟活。

  李樂莫名感覺,殿下在生氣,但外表看起來沒有端倪。

  他斟酌說:「如果您不想久留,找到合適的機會,向陛下提出就藩,他應該也會同意的吧。」

  「……你說得對。」劉嘉點點頭。

  李樂忽然期待:「我們什麼時候能走?」

  「不知道,這不能立刻決定,現在也不適合。」劉嘉知道劉徹正在感情上頭期,短期內不可能放自己離開,「先和家令說說,按照排班,明天開始上課吧。」

  李樂:「啊?上課?」

  「平時怎麼能只有我在學習,你們也該好好學習了。之前沒讓你們上課是因為天氣冷,現在天氣也暖和了,正是適合努力的時候。」劉嘉說。

  他對身邊這群人在淮南的規劃是:三個大的領大項目,其他人灑出去領小項目。

  以點帶面。

  加課的噩耗還沒傳到其他近侍們耳中。

  施書就先帶來了另一則消息。

  「陛下發詔了!」施書跑到田裡,震聲,「詔書還誇我們殿下了!」

  李樂嗷了一下,問:「怎麼夸的?」

  快說出來讓我聽聽!

  「具體的我不知道,我只是聽禁門的郎官說的。」

  「不問清楚那你來喊什麼!」李樂想毆他幾拳。

  施書理直氣壯:「詔書可以之後再拿傳抄的看啊,我該先讓你們知道消息,而且我又不是完全不清楚,我聽他們說,陛下是誇了宜犁,這樣是大功一件,陛下都要去封禪了呢。」

  李樂眼睛眨眨:「真的嗎?」

  他邊笑邊搖頭:「不不不,不能說得這麼誇張吧,一定還有其他理由,譬如軍功的那些,封禪的理由別都放在殿下身上啊,這太誇張了。」

  「可能,好像是有,還提過匈奴什麼的事。」施書一筆帶過,「但我沒細問。」

  李樂哈哈笑,與有榮焉,卻見劉嘉沒有什麼反應,問:「殿下不開心嗎?」

  劉嘉笑了笑,說:「陛下只是想封禪。」

  拿我做替他圓滿的藉口,我為什麼要開心。

  我不是為了讓他封禪才做的犁。

  犁成了他炫耀的資本,難道還要我為此驕傲嗎。

  我為什麼要為皇帝的炫耀而驕傲。

  外面的人過成那個鬼樣子,拿到宜犁,他想的竟然是可以封禪了。

  劉嘉心中慢慢暈盪出失望、難過與憤怒來,越升騰他越靜,情緒在向下沉入心的深海,包裹、壓縮、掩埋,最後只剩下波瀾不驚的海面,一如往常。

  施書:「殿下真是沉穩。」

  劉嘉出神,閒談:「陛下心中……是否有天下黎民?」

  李樂道:「陛下是天子,心中自然放著天下。」

  「嗯。你說得對,天子心中有天下。」

  ……我要再觀察一下。

  不行,我要先看牛開心開心,嗯,看劉胥也行。

  劉嘉輕輕呼氣,回到院中,看到在刨木頭的劉胥。

  「這次是在做什麼?」

  劉胥抬頭,說:「我想做木屐,你要一雙嗎?」

  劉嘉不禁遲疑:「……能穿嗎?」

  「你不要小瞧我的木工技術!這種小東西一點也不難!」劉胥一拍木頭,大聲強調。

  「……好的,來一雙吧。」

  胥師傅(初級)接到訂單,這才滿意。

  他愉快地哼哧哼哧忙碌,木屑飛濺。

  劉嘉忽說:「你要一直這樣啊。」

  劉胥警覺,眼神犀利:「你怎麼能說我傻。」

  「我什麼時候說的。」

  「我感覺到了!」

  「那你也不傻。」

  「哼,這還差不多。」

  等等!

  「這不還是在說我傻嗎!」

  劉嘉扭頭笑:「我沒有,我說你不傻。」

  「你你你你……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