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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狗娃

  大火燒過的村子,只剩廢墟。

  狗娃跪在一排木牌墓碑前,手上全是土。十九戶人家,他一家一家埋的。張嬸,張叔,顏奶奶,村長。每一個名字,他都刻在了木板上。

  他站起身,回頭。

  地上跪著一個人。渾身是血,四肢殘缺,面目全非。

  就在剛才,他還高高在上,把狗娃踩在腳下,一口一個「螻蟻」。

  現在,螻蟻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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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曾後悔?」

  ——這是狗娃第一次問出這句話。但不是最後一次。

  「狗娃!你又叼根野草蹲我家草墩子上幹嘛!」

  「快下來!再這樣,今天別想在我家吃飯了。」

  面朝太陽的少年終於有了一點反應,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煩人,虎妞。」

  草墩子下的小女孩聽見這稱呼,瞬間炸了毛:「狗娃!你又叫我虎妞!我不叫虎妞,我叫琪琪!誰像你一樣,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只能叫狗娃,還一天到晚做夢當劍仙!」

  狗娃一聽不樂意了,翻身坐起來,嘴裡叼著那根野草一翹一翹的:「你一個扎倆丸子頭的小丫頭懂什麼?我這叫有夢就去想。我遲早要走出花萊村,讓天下誰人不識我。」

  琪琪撇了撇嘴:「說不過你。」她抬頭望了眼天色,太陽已經快沉到山後面去了,暮色像水一樣漫上來。她聲音裡帶了幾分害怕:「狗娃,快點回家,馬上天要黑了。今天輪到你在我家吃,也在我家睡,回家還得二里路呢。等會兒天黑下來,那些鬼東西就出來了。」

  狗娃從草墩子上跳下來,二話不說,直接彎腰把琪琪扛上了肩,撒腿就往村里跑。

  琪琪臉騰地紅了,兩隻小拳頭捶著狗娃的後背:「臭狗娃!我是大人了!你這樣扛著我一個女孩子,以……以後我還怎麼嫁人啊!」

  狗娃腳下不停,偏過頭瞥了她一眼,嗤笑一聲:「才八歲的小虎妞,還沒發育好呢就想著嫁人了,真不知羞。」

  「你放屁!你不過比我大兩歲,一天到晚裝什麼成熟!」琪琪在他肩上撲騰

  著抗議。

  狗娃沒再理她,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抱緊了。」

  然後猛地加速。

  肩上的女孩嚇得尖叫起來,雙手死死抱住了狗娃的脖子。

  天馬上就要黑了。這個世界有妖魔鬼怪,是當真會吃人害命的東西。普通人撞上了,一點辦法都沒有。鬼怪多數只在夜裡出來,狗娃沒見過妖,但傳言見過妖的人,沒有一個活著。

  至於鬼怪——狗娃三年前見過。

  那一年他七歲,有天晚上住在村外的破廟裡。他記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只記得後半夜被一陣很輕的、像是有人喝水的聲音驚醒。

  他從石像後面探出半隻眼睛,看見了鬼怪。

  那東西看輪廓像人,但瘦得不正常,渾身灰白,像被水泡了許多天的浮屍。它蹲在一個乞丐身邊,嘴巴貼著他的脖子,喉嚨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乞丐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皮膚變成灰撲撲的紙色,像一盞被人慢慢抽乾了油的燈。

  狗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進臉頰里。他的手在抖,整個身子都在抖。

  破廟裡還躺著另外兩個乞丐,其中一個被撕開了肚子,內臟拖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和破廟陳年的霉味攪在一起,臭得讓人想吐。但狗娃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那個鬼怪害完了第二個乞丐,慢慢站起來,灰白的臉在月光下轉了一圈,最後走向第三個乞丐。那個乞丐還活著,渾身抖成了篩子,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鬼怪抓起他的腳踝,像拎一隻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轉身朝廟外走去。

  就在這時,那個被帶走的乞丐,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扭了過來。

  他看見了狗娃。

  那雙眼睛裡沒有求救,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絕望,仿佛在說——原來你也在啊。那眼神已經沒有任何光只剩絕望,把狗娃整個人僵死在了石像後面。

  狗娃不記得那一夜後來是怎麼熬過去的。他只記得自己一直睜著眼睛,看著月光從破廟的屋頂漏下來,映在地上那兩具變形的屍體上。他不敢閉眼,他怕一閉眼,那東西就會回來。

  直到天蒙蒙亮,有路過的村里人去歇腳,才發現了廟裡的慘狀。狗娃從石像後面滾出來的時候,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額頭燙得能烙餅。村里人趕緊把他背回去,村醫熬了三天土方子,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這個亂世,窮人是吃不起正經藥的。狗娃這條命,是村里人一口水一口飯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

  後來狗娃斷斷續續說了那晚的事,村里所有人都倒吸涼氣,直嘆狗娃命大。從那以後,村里晚上不許開門房的規矩更嚴了,還添了一條:狗娃輪到哪家吃飯,晚上就隨便在他家安排個地方睡下。

  畢竟是一村人一口一口養出來的孩子,大伙兒都拿他當半個兒子看。以前狗娃太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不給人添麻煩,能自己扛就自己扛。但那次之後,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恐怖了,也就不再想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事。命最重要。

  「到了。」

  狗娃在村口停下,彎腰把琪琪放了下來。

  琪琪站定,小臉漲得通紅,頭髮也跑散了,兩個丸子頭一高一低。她咬著嘴唇,握緊小拳頭,衝著狗娃腦袋就是一下。

  「臭狗娃!跑那麼快嚇我好玩嗎!村長爺爺說女孩子要當淑女,你讓我這樣被別人看見,會被笑話的!」

  狗娃抱著腦袋喊疼,心裡直嘀咕,就這力氣、這暴脾氣,還說自己不是虎妞?打人怎麼這麼痛。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里走。暮色已經把天邊最後一點亮光吞乾淨了,村口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

  「狗娃和琪琪回來了啊。」路邊一個老婆婆笑呵呵地打招呼,「快天黑了,以後可別卡著點從村外回來。」

  琪琪甜甜地應了一聲:「好的顏奶奶。」

  那聲音又軟又乖,和剛才那個掄拳頭打人的虎妞判若兩人。

  狗娃跟在後頭翻了個白眼,心裡直呼好傢夥,這丫頭不去唱戲,當真是屈了才了。

  琪琪家離村口不遠,拐過兩棵老槐樹,再走幾十步就到了。院門半掩著,暖黃的燈火從門縫裡漏出來,混著一股濃郁的肉香,勾得狗娃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琪琪推門就沖了進去,嘴裡脆生生地喊:「阿爹!阿娘!我們回來了!」

  狗娃跟進去,一進門就看見琪琪娘正忙著把最後一道菜從鍋里撈起來,盛進粗瓷碗裡,騰騰的熱氣撲了她一臉。灶台上的油燈映得她額頭亮晶晶的,是那種操持了一天家務後踏實的汗光。

  琪琪爹坐在門檻旁的小馬紮上,低頭鼓搗著自己那張獵弓。弓身是山里老藤木做的,被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摩挲得油光發亮。他正在往弓弦上抹松脂,動作又慢又穩。沒錯,琪琪爹是花萊村唯一的一個獵戶,農忙的時候下地幹活,農忙一過就進山,偶爾能打些野味回來給村里人分分牙祭。

  「阿爹!」琪琪跟一陣風似的跑過去,從背後摟了一下她爹的脖子,然後又飛快地跑到灶台邊,踮著腳要幫她娘端碗,「阿娘我來幫你!」

  琪琪爹被女兒這一摟,手上的活計頓了頓,抬頭看著琪琪跑來跑去的背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眼神里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慈愛。

  他轉過頭,看見站在門口的狗娃,笑著招呼:「狗娃來了。」

  狗娃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身子微微彎了彎:「是的,張叔,又給您家添麻煩了。」

  「這孩子,說的什麼話。」琪琪娘從灶台邊轉過身來,手裡還端著那碗剛盛出來的菜,熱氣把她的臉蒸得紅撲撲的。她朝狗娃招了招手,嗓門又熱又亮,「快洗手吃飯!今天你張叔進山打了一隻傻狍子,肉肥得很,你有口福了!」

  「狍子?!」狗娃眼睛都亮了,肚子又咕嚕響了一下,聲音大得連琪琪都聽見了。

  琪琪正端著碗從灶台那邊過來,聽見這聲兒,回頭沖狗娃做了個鬼臉:「哼!我叫你回來吃飯,你還在地里磨磨蹭蹭不想走。這會兒肚子倒老實了。」

  狗娃嘴硬:「我那是曬太陽,哪裡是磨蹭。」

  「太陽都下山了還曬太陽,你騙鬼呢!鬼都不信。」琪琪把手裡的碗重重放到桌上,揚著下巴,「快去洗手!不洗手別想吃我阿娘做的狍子肉。」

  狗娃被她噎得說不出話,灰溜溜地去院子裡的水缸邊洗手。身後傳來琪琪爹低低的笑聲,和琪琪娘那句「你這丫頭,怎麼跟狗娃說話的」。

  井水涼絲絲的,從手指尖一直涼到手腕,把一天的汗和泥都衝掉了。狗娃搓著手,聞著從廚房裡飄出來的肉香,聽著身後屋裡暖融融的說笑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有個地方,可以叫作「家」。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襟上隨便擦了兩把,轉身跑回屋裡:「來了來了!」

  而張叔看著狗娃蹲在水缸邊洗手的背影,又聽見琪琪在灶台旁嘰嘰喳喳數落狗娃不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可笑著笑著,他的眼神慢慢飄遠了。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他進山追一隻野雞,那雞分明中了箭,卻還撲騰著往林子深處鑽。張叔心疼那一箭,心想一隻雞能跑多遠,就跟了上去。哪知道追著追著,天光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等張叔回過神來,四周已經白茫茫一片,起了大霧。

  霧濃得像能擰出水來,三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張叔心裡咯噔一下,他一個在山裡跑了半輩子的獵戶,閉著眼睛都能摸回村口,怎麼也不會犯「天黑不歸」這種錯。唯一的解釋,就是遇上了髒東西。

  他不敢亂走了,山里人都知道,這種時候越走越容易出事。他靠著一棵樹坐下,弓握在手裡,箭頭朝外。天一點點黑下去,霧卻一絲散的意思都沒有,四周靜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震耳朵。張叔那時候真有些急了,他要是回不去,家裡婆娘還大著——不,那時候還沒懷上,但那婆娘身子骨不好,他若沒了,她可怎麼活。

  就在他咬牙準備拼死摸一條路出來的時候,黑暗裡忽然響起了一陣哭聲。

  孩子的哭聲。

  嘹亮,清脆,像一把刀子,把死一樣的寂靜和濃霧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張叔猛地站了起來。那哭聲就是路標。他順著聲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霧在身前三尺的地方緩緩退開,像給他讓路一樣。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見了。

  一個樹樁。樹樁上放著一個襁褓,襁褓里的孩子咧著嘴,哭得滿臉通紅。

  張叔把弓箭一扔,上前抱起了那個孩子。就在孩子入懷的一瞬間,四周的霧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吸了一口,呼啦一下散了個乾乾淨淨。張叔抬頭一看,自己正站在山外圍的小路上,離村子不過一里地。月光清亮亮地灑下來,照著他懷裡的孩子,那孩子居然不哭了,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看著他。

  張叔把孩子裹緊在懷裡,拔腿就往村里跑。

  那天晚上回到家,張嬸看到丈夫抱回一個奶娃娃,又驚又喜。張叔把山裡的事前前後後一說,張嬸捧著孩子的小臉看了又看,眼淚就掉了下來。這孩子不僅命苦,還陰差陽錯救了她男人的命。兩口子當下就決定,收養這個孩子。

  第二天,張叔從山裡帶回一個孩子的事就在花萊村傳開了。大伙兒聽說了張叔在山裡的遭遇,一個個都嘖嘖稱奇。有人說那孩子是山神送下來的福娃,有人說他是引路童子轉世,專程來救張叔一命的。無論哪種說法,總之村里人都覺得,這孩子不一般。

  張叔給孩子起了小名,叫狗娃。鄉下人講究賤名好養活,狗娃狗娃,閻王不要,小鬼不找。

  就這樣,狗娃在張叔家養到了兩歲。直到張嬸懷上了琪琪,家裡實在負擔不起兩個孩子了。兩口子犯愁了大半個月,最後還是村長拍了板:這孩子是花萊村的福娃,不能往外推。從今往後,狗娃就吃百家飯,哪家有口吃的就分他一口,衣服輪著做,覺輪著睡。

  張叔張嬸雖然捨不得,但也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好在狗娃從小就懂事,不哭不鬧,給什麼吃什麼,給哪睡哪。等再大一些,能跑能跳了,就經常自己跑出去玩,天黑了也不回,有時候就睡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或者村外的破廟裡。

  張叔一開始還到處找他,後來見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也就慢慢放心了。再後來就是三年前的那件事,狗娃在破廟裡撞了鬼,撿回一條命。那之後狗娃老實了許多,晚上再也不敢往外跑了。

  想到這兒,張叔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獵弓,弓弦上的松脂已經抹得勻勻的了。他又抬頭看了眼院子裡的狗娃,那孩子正甩著手上的水,往屋裡跑,嘴裡還喊著「來了來了」。

  十年了。

  那個在樹樁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肉團,已經長成個半大小子了。整天把「當劍仙」掛在嘴邊,跟自家閨女鬥嘴斗得不亦樂乎。

  張叔笑了一下,把弓靠到牆邊。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