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團隊是在下午到的。
三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車庫門口。
下來七個人，領頭的是一位四十出頭的男人，西裝革履，戴著一副金屬細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皮質公文包。
後面跟著兩個工程師模樣的年輕人，三個穿著小米工裝的技術人員，還有一個翻譯。
霍納站在車庫門口迎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著，臉上的表情是他在紅牛時期接待贊助商時那種標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歡迎來到紐博格林。」霍納伸出手。
領頭的男人握了一下，報了自己的名字。
霍納沒聽清，只記住了他姓周。
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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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納把他們帶進車庫旁邊的會議室。
桌上放著咖啡和礦泉水。
Chris站在角落裡，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沒有坐下。
陳默不在。
霍納讓他在房間裡等，等叫他再出來。
「周先生，我先介紹一下我們的情況。」霍納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陳默的履歷，「陳默，十六歲，中國車手。CKC東莞站成人組冠軍。FIA卡丁車世界錦標賽OK組冠軍。」
「霍納先生。」周先生打斷了他，語氣很客氣，但打斷得很乾脆，「我們看過陳默的比賽錄像了。他在卡丁車的表現，我們內部評估過。但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確認測試車的駕駛方案。」
霍納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周先生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台平板電腦，打開一個表格。「我們這次在紐北的測試，主要目標是YU7 GT的圈速認證。我們需要的是一位能夠穩定跑出目標圈速的車手。根據我們的預算，我們希望找一位收費合理、熟悉紐北布局的歐洲車手。」
霍納的表情沒有變。
但他的手指在遙控器上停住了。
「你們要找歐洲車手？」
「對。」周先生說，「最好是德國本地人，熟悉北環的每一個彎。我們不需要他跑得特別快，只需要他穩定。圈速目標我們已經定了，7分30秒以內就可以。」
霍納沉默了兩秒。
「你們有一台車，在北環跑過7分22秒。」他說，聲音很平，「你們有一個卡丁車世界冠軍的中國車手。他就在這個圍場裡。你們讓我給你們介紹一個德國人？」
周先生的微笑沒有變化。「霍納先生，我們理解您的想法。但從商業角度來說，我們需要的是一位有紐北經驗的車手，不是一位有潛力的年輕車手。測試時間和預算都很緊張，我們不想冒風險。」
霍納把遙控器放在桌上。
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睛裡已經沒有笑了。
「你們是在告訴我，你們覺得陳默不行？」
「我們沒有這麼說。」周先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們只是說，從成本和效率的角度考慮，找一個有經驗的歐洲車手更合適。」
Chris靠在牆角，把咖啡杯放下了。
他看了霍納一眼。
霍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車庫的門被推開了。
陳默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右手腕上還纏著繃帶，但繃帶比昨天緊了一些，像是他自己重新綁過的。
他的頭髮還帶著一點濕氣，是剛才跑步回來之後洗過的。
他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在周先生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霍納。」他說，聲音很平靜，「讓我開。」
霍納轉頭看著他。
「你的手腕——」
「沒事。」
「你昨天才撞了牆。」
「我知道。」陳默說，「我沒問題了。」
霍納看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轉向周先生。
「周先生，這位就是陳默。你們的測試，他來開。」
周先生皺了一下眉。
他看了一眼陳默，又看了一眼霍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會議桌旁邊。
他沒有看周先生。
他看著桌上那台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YU7 GT的圈速目標。
「7分30秒。」他說。
周先生抬起頭。
「四圈就行了。」陳默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
周先生身後的兩個工程師互相看了一眼。
那個翻譯沒有翻譯這句話，因為他不需要翻譯。
所有人都聽懂了。
「四圈？」周先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出場圈暖胎圈飛馳圈回場圈，」陳默說，「一共四圈，開進7分30秒，達不到我就走人，還不清楚嗎？」
周先生看著他。
陳默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水。
周先生又看了一眼霍納。
霍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好。」周先生說，「四圈。」
小米的工程師把YU7 GT從運輸車上卸了下來。
這台車停在GP賽道的維修區里，白色的車身，橙色的飾條，車頂上貼著一塊小米的LOGO。
陳默坐進駕駛座，調整了座椅和後視鏡。他發現這台車的坐姿和GT3完全不同。
GT3是碳纖維硬殼座椅，被安全帶釘在靠背上。
YU7 GT的座椅是量產車改的，有填充物，有腰部支撐。
他踩了一腳剎車。
踏板的感覺和GT3也不一樣。
GT3是硬邦邦的，一踩就有。
YU7 GT的踏板行程更長，前段有一點點虛位，之後才咬合。
他駛出維修區通道，進入GP賽道，然後轉入北環。
第一圈。他一邊暖胎，一邊測試這台車的剎車、轉向、油門響應。
YU7 GT是一台電動SUV，一千匹馬力，雙電機四驅。
它的加速很暴力，但它的重量也很明顯。
在Hatzenbach的入彎點，他能感覺到車身在橫向G力下的側傾，比GT3大得多。
懸掛更軟，重心更高。
這不是賽車。
這是一台量產SUV，加了一套賽道套裝。
但他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這台車的扭矩矢量分配系統。
在彎中，四個電機可以根據方向盤的轉角、車速、橫向加速度，把動力分配到每一個車輪上。
它能讓他入彎的時候更晚剎車，因為它可以在彎中把更多的動力分配給外側後輪，幫他把車頭轉進去。
他在第二圈就掌握了這個系統的節奏。
第三圈，飛馳圈。
他在Schwedenkreuz的入彎點。
昨天他在這裡撞了牆。
今天路面是乾的。
他把車速降到了二百一十。
他的視線掃過瀝青。
黑色賽車線。
邊緣灰白色的泥沙。
出口處發白的松膠。
他的右腳在剎車上，但這一次他沒有踩到底。
他踩了七成，漸進地踩下去，在彎心前五米完全釋放。
車頭進去了。
沒有推。
後輪咬住了。
沒有甩。
他全油門出彎。
電機在他身後發出一種低沉的嗡嗡聲，扭矩矢量系統在彎中把動力分配到四個車輪上，車身沒有多餘的擺動。
它以一種完全中性的姿態切過了Schwedenkreuz的彎心，然後彈射出去。
P房裡，霍納站在數據屏幕前面。
Chris站在他旁邊。
屏幕上的圈速曲線跳了一下。
「7分28秒3。」Chris說。
霍納沒有說話。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周先生站在P房的角落裡。
他手裡還端著那杯咖啡，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喝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圈速數字，看了很久。
他身後的兩個工程師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翻譯站在他們旁邊，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陳默把車開回P房，從車裡出來。
他的呼吸很平。
「完成了嗎？」他說，「不過看你們眼神就知道了。」
周先生看著他。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這次沒有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