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德福特賽道的清晨,海風從沙丘那邊灌進來,帶著咸腥的濕氣。
賽道還沒開放,P房區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技師在遠處檢查輪胎。
維斯塔潘站在那棟灰色平房的門前,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兩瓶水。
他看到陳默走過來的時候,沒有打招呼,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跟上。
陳默跟在後面,心跳很快。
他的視線落在維斯塔潘的背影上。
那個肩膀的寬度,那個走路的姿態,那件黑色長袖衫下面覆蓋的肌肉線條。
他看過這個男人在手機上贏了太多次,看過他在雨地里把所有人甩開,看過他在最後一圈用一套紅胎拿到第一次世界冠軍。
此刻他走在前面,步伐很隨意,像是一個帶客人參觀自己車庫的普通人。
維斯塔潘推開一扇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地板是深灰色的,牆壁上貼著吸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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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台模擬器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屏幕是暗的,力反饋方向盤在待機狀態下微微發著光。
旁邊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兩個水瓶、一盒能量棒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坐。」維斯塔潘指了指左邊那台模擬器。他自己坐上了右邊那台。
陳默坐上去。
座椅的包裹性很好,踏板的高度和他昨天用過的那台不一樣,更硬一些,離得也更遠。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握著方向盤,手指在碳纖維的紋路上滑了一下。
維斯塔潘在旁邊按了幾下按鈕,屏幕亮了。
贊德福特賽道,兩輛完全相同的阿斯頓馬丁GT3。
深灰色的車身,綠色的飾條,沒有任何性能差異。
兩輛車並排停在發車格上,中間只隔了一個車位的距離。
「規則很簡單。」維斯塔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很平,「同一台車,同一條賽道。我們輪流跑追逐局。你在前面,我在後面,看你能不能在一個固定時間內甩開我。然後換過來,我在前面,你在後面,看你能不能在一個固定時間內追上我。」
陳默點了點頭。
「第一局,你在前面。二十圈。我給你五秒的領先優勢。」維斯塔潘說,「如果你能在二十圈內不被我超過,你贏。如果我超過你,我贏。」
陳默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五秒的領先優勢,二十圈。
在贊德福特這種窄賽道上,五秒不算少。
如果他能守住自己的走線,不犯錯,不推得太狠,理論上是可以守住的。
「綠燈起步。」維斯塔潘說。
屏幕上的紅燈滅了。
陳默踩下油門,GT3彈射出去。
五秒的領先優勢讓他在第一個彎Tarzan之前就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
他按照昨天訓練的節奏跑,剎車點穩定,入彎角度精準,油門線性。
前幾圈,後視鏡里的維斯塔潘保持在一個穩定的距離上,沒有拉近,也沒有被甩開。
陳默開始覺得有希望了。
第七圈,他在3號彎的入彎角度比平時多打了三度。
他自己沒有察覺,但後視鏡里,那輛深灰色的GT3忽然變大了。
維斯塔潘在3號彎的出彎口貼到了他的車尾,距離不到半個車位。
陳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下一個彎加大了剎車力度,入彎更晚,出彎更急。
但這意味著他的走線變形了。
7號彎的傾斜路面上,他的後輪彈了一下,車尾微微甩出。
他反打方向救車,但維斯塔潘已經過去了。
乾淨利落的一刀。
維斯塔潘從他的左側切入,剎車比他晚了三米,出彎比他早了半秒。
整個超車動作在不到兩秒內完成,像是一道無聲的閃電。
陳默的GT3被留在彎心,眼睜睜看著那輛深灰色的車尾越來越遠。
「第一局,我贏了。」維斯塔潘說,語氣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
陳默沒有回應。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得很緊,掌心全是汗。
第二局。
換過來。維斯塔潘在前面,陳默在後面。
維斯塔潘沒有給五秒的領先優勢,陳默是從後面追。
他需要在二十圈內超過維斯塔潘。
如果追不上,他贏不了。
陳默起步很快,第一圈就貼到了維斯塔潘的車尾。
他在Tarzan彎前試了一次晚剎車,車頭進去了,但維斯塔潘的走線封死了內線。
陳默被迫收油,失去了動量。
他換了策略,在3號彎前試了外線,但維斯塔潘的出彎速度比他快,他追不上。
第五圈。
第七圈。
第十圈。
每一圈,陳默都在嘗試不同的超車方式。他在Tarzan彎試了三次晚剎車,每次都被封死。
他在3號彎試了兩次外線,每次都被維斯塔潘的出彎速度甩開。
他在7號彎試了一次內線切入,維斯塔潘提前半個車位變線,把他的路線堵死了。
第十五圈。陳默的圈速開始下滑。
他的手臂在發抖,手指在方向盤上反覆收緊、鬆開、收緊。
他的剎車點開始不穩定,入彎角度開始變形。
他知道自己在崩潰,但他停不下來。
第十八圈。他在最後一個髮夾彎用盡了所有的辦法。
他剎車比維斯塔潘晚了五米,車頭擠進內線,但維斯塔潘的GT3在彎心貼住了他的側箱,兩輛車幾乎碰在一起,然後維斯塔潘從容地出彎,拉開。
陳默的車被擠到了外側路肩上,彈了一下,失去了所有動量。
「第二局,我贏了。」維斯塔潘說。
陳默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他的呼吸很重,手臂在發抖,後背全是汗。
「再來。」他說。
第三局。
第四局。
第五局。
陳默換了越來越多的跑法。
他試了阿隆索的重剎反打,試了維斯塔潘自己的直角線,試了漢密爾頓的循跡剎車。
他把基耶薩教過他的所有東西都掏了出來。
但維斯塔潘每一次都能提前預判他的意圖,在他動作做出來之前,就把路線封死了。
第七局。陳默在Tarzan彎用了一個他從來沒有在模擬器上試過的動作。
他剎車比正常晚了八米,車尾完全鎖死,車身橫滑著切入彎心,然後用阿隆索的反打把車頭彈出去。
這個動作他在東莞雨地里用過,在贊德福特干地上從來沒試過。
維斯塔潘跟在他後面。
沒有被他甩開。
陳默的後視鏡里,那輛深灰色的GT3紋絲不動地貼在車尾,像是被焊上去的。
他在7號彎試圖用維斯塔潘的直角線拉開距離,但維斯塔潘在他入彎的那一瞬間就切進了內線,把他的出彎口完全封死。
陳默的車被逼到了外側路肩上。
他失去了速度。
維斯塔潘從他身邊掠過,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第七局,我贏了。」
第八局。陳默換了漢密爾頓的循跡剎車。
他在入彎的時候帶著剎車,力度隨著方向盤的轉動逐漸釋放。
這套跑法他在模擬器上練過無數次,但維斯塔潘在他剎車的那一瞬間就貼到了他的側箱,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裡減速。
第九局。陳默試了塞納的油門控制法。
他在彎心用極小的油門開度來調整車身姿態,讓後輪保持穩定。
但維斯塔潘在出彎的時候比他早了半秒給油,那半秒變成了半個車位,半個車位變成了一個車位,一個車位變成了一個車身。
第十局。陳默把所有的跑法混在一起。
他在1號彎用阿隆索,在3號彎用維斯塔潘,在7號彎用漢密爾頓。
他像一個瘋子在方向盤上切換風格。
但維斯塔潘的GT3始終貼在他的後視鏡里,不近不遠,像一條影子。
陳默的圈速開始掉。
他的剎車點越來越晚,入彎角度越來越大,反打越來越暴力。
他的動作從精準變成了掙扎,從掙扎變成了賭博。
他在最後一個髮夾彎用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試過的動作——剎車比正常晚了十米,車尾完全鎖死,車身橫滑著切入彎心,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反打方向。
車頭彈了出去。但維斯塔潘的GT3已經在他前面了。
「第十局,我贏了。」
陳默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搭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在發抖,掌心全是汗。
他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圈速數據,維斯塔潘的每一圈都在41秒中段,而他自己最好的那一圈也只有41秒尾。
他跑了一整個上午,沒有贏過一局。
維斯塔潘從旁邊那台模擬器上下來,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他沒有看陳默,只是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點縫隙。
海風灌進來,吹動了他黑色長袖衫的衣角。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模擬器的風扇還在嗡嗡地轉著,屏幕上定格著最後一圈的遙測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