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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風雲眠鴛盟

  第1024章 風雲眠鴛盟

  凌晨時分,山坳營地一片寂靜,唯有夜間熄滅的篝火,散發灰燼煙氣,混雜的晨霧之中,似薄紗輕霧般,縈繞在山坳中。

  主將營帳前的簧火,還沒完全燒盡,尚有炭塊閃動紅光,透著無聲的炙熱,似在述說纏綿,那些無聲情愫,溫存的依偎。

  主帳旁邊的偏帳中,迷亂著醉人的蘭麝幽香,地鋪上墊滿熊裘獸皮,諾顏的小校號服,被丟放在地鋪邊,顯得有些凌亂。

  她身上裹裘皮毯子,雲鬢散亂,臉色嬌紅,睡意綿綿,昨夜情思糾葛,直至子時將盡,囫圇入眠,夢魘擾人,好夢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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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帳外傳來步履齊整之聲,氣勢肅然嚴明,不含半分雜亂,諾顏久在軍伍之間,耳力素來靈敏,一聽便知辰時將近。

  正是衛兵輪崗換哨之時,軍中治營規矩,不管是大周和蒙古,都是大同小異,她自榻上即刻起身,只覺夢醒皆情思綿綿。

  回想起昨夜篝火旁,偎依賈琮身側的光景,心頭百感翻湧,早前她還與艾麗笑言,草原女子相中了情郎,便要坦蕩直言。

  絕不藏頭掩面,更不會自苦心事,原本漫漫長夜,篝火相偎,正該是盡訴衷腸之時,將一腔情意盡訴,方有兩情相悅時。

  可事到臨頭,滿腹軟語溫存,終究盡數咽回喉間,如今戰事未平,兩邦尚在戰和間試

  探,鄂爾多斯部族更懸於生死一線。

  她與賈琮;各自身份貴重;皆非尋常兒女;他是大周威遠伯;伐戰主將;她是蒙古王女,未來部族之主,系千萬族人安危。

  兩人身份懸殊,時局艱危,兒女情長,於二人而言,委實太過奢侈,亦不合時宜,稍有不慎,反累及賈琮仕途生死安危。

  她縱是草原兒女,性情爽朗,愛恨從心,但也深知輕重,斷不能被一己情慾,蒙蔽心竅,不僅誤了大事,更會害了情郎。

  諾顏心中清楚,錯過今夜良辰,往後山高水遠,兩人相見渺茫,甚至再難相遇,更難有這般心意相通,靜默相伴的時刻。

  卻依舊狠下心腸,將情話深藏,只求眼前片刻溫存,她輕靠賈琮肩頭,不僅未被他推開,賈琮還傾身讓她靠得更舒適些。

  這般無言的默契,,於她而言已然足矣,往後縱遠歸大漠,,面對風雪寒暑,只要憶起此刻,足以度過許多孤寂煎熬的夜晚。

  二人在篝火邊依偎,彼此隨意說些閒話,卻沒有一句是風月情語,賈琮只說神京繁華,江南風物,市井煙火,四時美食。

  她便講大漠孤煙,游騎射獵,雪山冰湖,草原星河,直至露重,寒氣侵衣,若非賈琮勸她回帳去歇息,她還捨不得起身。

  一念及昨夜種種,心頭波瀾難平,諾顏不由輕嘆了一聲,緩緩起身,簡單梳洗一番,檢查過帳簾緊閉,便褪去貼身小衣。

  自地鋪枕下取出一卷白疊布,於胸前細細纏繞綁紮,軍帳之內尚自昏暗,唯帳頂縫隙漏進熹微晨光,恰映在她肩頭背上。

  雪潤晶瑩的背膚,纖細緊緻的腰肢,被照得玉光瑩瑩,溫婉英睿中,散發難言的清麗魅惑,待綁紮妥當,重新穿好小衣。

  又換上半舊素色男袍,外罩一層貼身軟甲,最後套上軍士號服,抬手將青絲盡數攏起,梳成利落髮髻,再戴上軍士氈帽。

  如此一番收拾,周身女兒情態,已然盡數收斂,多年來早穿慣男裝,只下巴微微一抬,便是眼神舉止,也不露半點破綻。

  待她輕步出帳,見主將營帳前篝火復燃,艾麗正坐在火邊烤制乾糧,一問才知,賈琮早已起身,正在營中指揮拔營啟程。

  只過去稍許,賈琮已巡營歸來,三人圍坐篝火旁,草草用些乾糧,飲下兩口熱水暖身,營地各軍兵馬,已拔營收拾完畢。

  趁著日出未明之時,二千餘神機營精騎,踏著昏晦的晨光,騎隊逐漸加速,馬蹄踏地,聲勢沉穩,快速向西北方向挺進。

  行至辰時將近,兩千騎隊已疾馳三十餘里,賈琮傳下軍令,就地暫歇,稍整行裝,在五里範圍之內,設置游騎巡哨警戒。

  他親自帶著諾顏,領百餘精銳親衛,離隊朝著西南方疾馳而去,奔出不足二里,直至看不見大軍蹤跡,這才便勒馬停下。

  此時,隊伍中一騎快馬衝出,朝著西方飛速而去,不到兩刻鐘時間,遠處傳來馬蹄震動之聲,煙塵滾滾而起,氣勢囂然。

  賈琮身邊親衛見狀,當即拔刀出鞘,神色凜然,飛速將賈琮拱衛正中,轉瞬之間,數十騎沖至近前,在百步外勒馬止步。

  其中兩人策馬出列,奔至跟前,一人是護送諾顏潛入宣府的心腹老卒,另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剛硬,一臉驍勇悍猛之氣。

  這人賈琮卻是認得,是諾顏的親衛頭領忽而干,諾顏事先和他說過,接應的五十名親衛,皆是她的死士,絕對可靠之人。

  這些人可防止消息走露,在她潛入宣府鎮之前,這五十名親衛事先安排,潛伏在宣府百里之外,必要時給予接應和護衛。

  此處距鄂爾多斯河源古道營地,尚有近百里路程,單人獨騎往返,其中風險極大,必得這批親信隨行,方能保一路周全。

  諾顏策馬向前,行至賈琮身側,於秀柱瞧著這般光景,心中暗自會意,當即揚手揮退周遭親衛,眼底藏著幾分曖昧笑意。

  心中不由想著,伯爺當真是風流成性,統率萬軍出征,還能香艷不斷,不說他身邊的徐校尉,如今又出來個投靠的相好。

  這相好的身份不俗,竟有這麼多護衛,原先還裝村姑投靠,不知伯爺哪勾搭的,回去讓這些小子閉嘴,省的壞伯爺名聲。

  因諾顏身份敏感,賈琮自然守口如瓶,除郭志貴艾麗二人,無人知曉諾顏真實身份,於秀柱只當諾顏是賈琮的露水情緣。

  若是得知眼前女人,竟是蒙古鄂爾多斯王女,只怕要驚得魂飛魄散,讚嘆賈琮色膽包天,真不知他如何堵麾下親衛嘴巴。

  諾顏策馬凝望賈琮,眼眶微微泛紅,眼底滿是不舍,滿腹話語難以傾吐,賈琮神色和緩,目光柔和,說道:「一切小心。」

  他深知時局艱危,多說無益,這四字之中,皆是叮囑牽掛,諾顏冰雪聰明,自然懂他深意,當即勒轉馬頭,策馬便離去。

  可她剛剛奔出數步,似乎想到什麼,猛地勒住韁繩,止住馬步,自懷中取出一方絹帕,撥轉過馬頭,朝著賈琮疾馳而回。

  奔至他近前數步,她高高舉起手中絹帕,那是一方天藍色絹帕,色澤澄澈,宛若大漠晴空一角,在凜冽晨風中輕輕飛揚。

  她看準風向,微微調整馬步,俏臉露出明媚笑意,比那明亮的晨光,還要炫目幾分,對著賈琮朗聲喚道:「玉章,接著!」

  話音未落,指尖鬆開,那方天藍色絹帕,隨風而起,順著晨風,悠悠朝前飄去,賈琮微夾馬腹,盯著那絹帕,縱馬上前。

  看準捐帕飄來的角度,凌空一撈,已穩穩接在手中,動作很是瀟灑矯健,諾顏見他接住,,登時展顏一笑,很是明艷動人。

  抬手朝著他用力揮了揮,隨即調轉馬頭,在親衛簇擁護衛下,一路向東疾馳,不過片刻功夫,只剩漫天煙塵,再無蹤跡。

  賈琮緩緩將手中絹帕舉至眼前,細細端詳,只見那天藍色絹帕之上,繡著大漠雪山,澄澈冰湖,湖畔一株雪蓮傲然綻放。

  潔白花瓣以金線細細勾勒,紋樣華美,意境宏闊,一針一線,似藏著無盡心意,他指尖輕撫帕面,望著諾顏離去的方向。

  緊緊勒緊馬韁,將那帕子收進懷裡,半晌未曾言語,唯有晨風拂面,捲走漫天煙塵,將一縷離別情意,從此深埋在心底。

  他長吁一口氣,沉聲說道:「於秀柱,傳令全隊,急速行軍,午夜之前,必須趕到鷂子口左側陣地,中途只允三次歇馬!」

  待賈琮攜親衛折返大隊,辰光已漸漸明朗,天際最後一抹昏晦,被那晨風吹散,朝陽初露,金紅色的陽光向著大地傾瀉。

  落在馳騁的馬背上,將賈琮身上的甲冑,泛出淡淡銀輝,艾麗勒馬立於大隊之側,望著賈琮率隊歸來,目光一陣的逡巡。

  見賈琮身後唯有親衛相隨,不見那清秀的小校身影,心頭便已瞭然,心中微微嘆息,瞧著賈琮神色,還是那般沉穩肅穆。

  雖瞧不出半分異樣,可艾麗與他相處日久,她深知賈琮面上淡定,心中波瀾怕不如表面平靜,畢竟是個卓爾不群的女子————

  艾麗遲疑片刻,終究按捺不住關切,驅馬走到賈琮身邊,小心翼翼問道:「玉章,她方才走的時候,可曾和你說些什麼?

  先前她與我說過,她們草原女子,心有所念,不會藏掖掩飾,心裡若是有話,必定會對人說————」

  賈琮聞言,心頭微震,昨夜篝火旁旖旎光景,瞬間湧上心頭,諾顏也和他說過這樣的話,言語之間,滿是草原兒女坦蕩。

  只是那未盡之語,未宣之情,二人心照不宣,終究未曾說破,回道:「方才倒不曾說過什麼,只急著折返營地調度諸事。

  她不是尋常蒙古女子,身負鄂爾多斯部族安危,護佑八千族人,安然通過鷂子口,身上擔子極重,大概不願多說這些話。」

  艾麗本對諾顏有幾分敵意,因二人皆心系賈琮,可昨夜一番絮語,聽諾顏述說心事,稍許的隔閡,不知不覺已消融大半。

  此刻心中唯有惻隱與惋惜,她望著遠方天際,問道:「玉章,她率部族過了鷂子口,返回河套草原,往後還能再相見嗎?」

  賈琮聞言,勒住馬頭,下意識抬眸望向蒼穹,晨風吹動衣袍,鬢邊髮絲揚起,眼底目光閃爍不定,泛起幾許茫然與悵然。

  說道:「人與人的遇合,就像這天上流雲,時而相聚,時而離散,半點由不得人,有人緣深,能得長久相伴,歲歲年年。

  有人緣淺,只得匆匆一面,此後山高水遠,能否再見,只能隨緣而定,出征日久,戎馬倥傯,費心勞力,真有些倦怠了。

  只盼著鷂子口一戰功成,咱們便能返京回家,這次回去要好好歇一歇,只是不知,如今家中境況如何,是否一切都安好————」

  榮國府,賈氏宗祠。

  朱門粉壁,迴廊曲折,自內院二門往東,便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甬道,直通向賈氏宗祠,甬道兩側古柏森然,枝椏虬曲,地面上的青石板,被磨得瑩潤發亮,偶有幾處苔蘚覆其上,透著幾分幽寂,腳步聲踏在石板上,在空蕩甬道間微微迴蕩。

  甬道上趙姨娘拽著賈環衣袖,腳步匆匆往宗祠方向去,她著一身半舊褐青綾襖,袖口滾著淺青緞邊,雖不華麗卻也利落。

  眉宇間帶著急切與精明,一雙桃花眼四下打量,像是擔心遇到人,賈環穿青色常袍,臉上的跳脫和刁鑽,倒是少了幾分。

  他身形依舊有些單薄,卻多了幾分書卷氣,走的有些慢悠悠的,被趙姨娘拽有些趣趄,臉上還帶著以往慣有的滿不在乎。

  丫鬟小吉祥兒跟在身後,身形瘦小,扎雙丫髻,手裡提著個小竹籃,邁著小碎步,氣喘吁吁地緊跟著,生怕落後了半分。

  趙姨娘一邊急步前行,一邊絮叨叮囑賈環:「環兒,你可記牢了,你三姐姐打發人叫你回來,是讓你給大太太磕頭行禮。

  這大太太可不是尋常人,尊貴人中的尊貴人,能養出琮哥兒這般有出息的兒子,文武雙全,一體雙爵,得空就升官體面。

  大太太這福氣,放眼整個榮國府,即便京中各世家,哪個女人及得上,待會入了祠堂,你可要恭敬磕去,不能稀里馬虎。

  必得誠心誠意,也好沾沾她身上的福氣,若是能得琮哥兒一二分運道,咱們娘仨在這府里,便能揚眉吐氣,體面一輩子。」

  賈環聽得有些迷糊,撓了撓後腦勺,一本正經說道:「姨娘,你年紀也不算大,怎說起糊塗話,大太太還住在西府後院。

  琮三哥的親娘,和你一樣是個姨娘,你這一口一大太太,老太太聽了可要膈應,我們太太聽了,多半沒事就要找你麻煩。」

  賈環這話剛落,趙姨娘沉下臉來,抬手往賈環後腦勺抽了一下,力道不輕,打得賈環「哎喲」一聲,捂著後腦勺直咧嘴。

  趙姨娘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蛆心爛肺的孽障,虧你還是讀書人,一肚子都是爛漿糊,高低貴賤都分不清。

  琮哥兒的娘先前雖是姨娘,可如今人家得了聖上兩次冊封,早在宗人府落了案,正經的誥命夫人,還沾得上姨娘」二字。

  祠堂門口祖宗靈位所在,你敢說這般渾話,就不怕犯了忌諱,宮裡聖旨難道是擺設不成,我看你是皮癢,想讓老娘抽你。

  老太太是國公夫人,道行可比我們深,只管叫大太太,老太太只當沒聽到,我們太太要敢人前說個不,我就算她帶種了!

  兩府的人誰不知道,大老爺剛過了頭七,邢氏就被擼了誥命,說來也是奇怪,大老爺是世襲爵爺,竟這麼不受朝廷待見。

  邢氏還算哪門子大太太,不過是個不長眼的蠢貨,當初琮哥兒養在東路院,但凡她多幾分虛情假意,面上胡亂敷衍過去。

  不把人作踐得不留餘地,如今兩府最風光的女人,可不就是她了,東府哪裡輪到二姑娘當家,邢氏就成了正經當家太太。

  老天爺把諾大好處丟她跟前,偏生她瞎了眼,有眼不識金鑲玉,撿到黃金當爛銅,神京外七房婦人,哪個不在背後笑她。

  換了老娘早就臊得懸樑吊死,省得待府里丟人現眼,你瞧瞧她如今那德性,將來梗脖子死了,怕是連個燒香的人都沒有。

  這大太太」三字,她下三濫的做派也配,正經的大太太,就該是琮哥兒老娘,人家是聖上追封誥命,宗人府掛號的人物。

  飲水還得思源,你憑什麼入國子監讀書,還不是琮哥兒拉扯你,那他娘的就是大太太,認這禮幫這場,老爺聽了也歡喜。

  往後你說話可得小心點,若被院子裡姑娘奶奶們聽到,有你的好果子吃,少不了要受

  人家白眼,到時候可別來囉嗦抱怨。」

  賈環捂著生疼的後腦勺,連忙陪著笑臉說道:「姨娘說得是,姨娘有見識,方才都是兒子糊塗,說錯了話,實在是該打。

  三姐姐和琮三哥最要好,琮三哥的娘是正經大太太,連帶著我們也沾些體面,省得府里人總說,府里兩個老三都是庶出。

  我等下入了祠堂,必定恭恭敬敬,給大太太多磕幾個響頭,誠心誠意求她保佑,她養出了進士爵爺兒子,可是個福氣人我不敢奢求有琮三哥那般出息,只求大太太賞臉,保佑我考個秀才,這也不算貪心了,到時臊死寶玉那貨,這輩子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