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思秋正翻箱倒櫃找被子。
陸思誠馬上就到了,提前把床鋪好,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剛鋪了一半,院門"咚咚"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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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秋!在家不?"張秀蘭的大嗓門,隔著院牆都能聽見。
"在呢!"陸思秋應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開門。
門一開,張秀蘭端著個粗陶盆站在外頭,兩隻手凍得通紅,盆沿上搭著塊乾淨的籠布
"嫂子,快進來,"陸思秋趕緊讓開道。
"不了不了,我就是過來給你送菜,"張秀蘭說著,腳已經邁進來了,把籃子往堂屋地上一放,掀開上面蓋的屜布,"我自己醃的泡菜給你拿兩棵嘗嘗。"
盆里擺著幾棵辣白菜,紅紅的,裹著細細的辣椒麵兒,滷汁亮晶晶的,看著就有食慾。
陸思秋湊過去聞了聞。一股子酸辣味兒,直往鼻子裡鑽,還帶著點蒜香。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這配著烤肉吃可太美了來這地方這麼久,還沒吃過烤肉呢。
這泡菜裹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再就著蒜片……想想都流口水。
"嫂子你手藝可真好,"陸思秋笑著說,"看著就好吃。"
"那是,"張秀蘭得意地一揚下巴,"我這手藝,還是當年我媽教我的呢。她年輕時候跟朝鮮阿媽學的,正宗得很。"
陸思秋拿起一棵,翻了翻:"正好嫂子,等我弟來了,我準備在家烤回肉。你跟文林哥也過來,咱一塊兒吃熱鬧。"
"烤肉?"張秀蘭眼睛一下就亮了,"那敢情好!行,到時候我把這個月存的肉票都拿出來,咱多買點兒,吃個痛快!"
"那哪能讓你拿票,"陸思秋說,"冷驍那兒有,你人來就行。"
"跟我客氣啥,"張秀蘭擺擺手,"人多了才香。"
"那感情好,"陸思秋笑著說,"我再烤點土豆、地瓜,甜絲絲的,也好吃。"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跟已經吃上了似的。
說了會兒烤肉,張秀蘭忽然壓低了聲音,往門口瞅了一眼,湊過來:"哎,思秋,我跟你說個事兒。"
"啥事啊?"
"就是那個文工團的,叫林曼雲是吧,"張秀蘭撇撇嘴,一臉嫌棄,"你知道不,現在家屬院都傳遍了,說她跟冷驍……關係不一般。"
陸思秋手裡正疊著被子,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又接著疊,語氣淡淡的,跟說別人家的事似的:"啥關係不一般的,就是她自己找上門來,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被冷驍罵走了。"
張秀蘭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這也太不要臉了吧,還文工團台柱子呢。"
"可不是嘛,"陸思秋把被子鋪平,"來了就讓我跟冷驍離婚,說我配不上他。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的媽呀!"張秀蘭一拍大腿,"這女人是瘋了吧!人家兩口子過得好好的,她算哪根蔥啊!還找上門逼人離婚,她咋想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
她越說越氣,臉都漲紅了,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我跟你說思秋,這種女人,你就不能給她好臉,給她點顏色,她還蹬鼻子上臉了!回頭我就跟家屬院那些嫂子們說說去,讓她們都知道知道,這林曼雲是個啥貨色,別整天在背後傳閒話,好像咱們冷團長真跟她有啥似的!"
"嫂子,不用,"陸思秋拉住她,笑了笑,"清者自清。越解釋越亂,隨她去吧。她蹦躂不了幾天。"
"那哪行啊"張秀蘭不樂意,"這種事,你不吭聲,別人還以為你心虛呢,不行,我非得—
話沒說完,院門外頭忽然傳來汽車喇叭聲。
倆人都愣了一下。
"這是……"張秀蘭往門外瞅,"吉普車?"
陸思秋走出去一看,果然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口,車身上還沾著點泥點子。
冷驍從車上跳下來,大步往院裡走,軍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眉宇間滿是焦急。
"思秋,"他進門就說,"趕緊收拾一下,跟我走。"
"咋了?"陸思秋心裡一緊。
"沈師長找你有急事,"冷驍語速很快,"軍長陪著外國友人來交流,之前的翻譯突然吃壞肚子了,頂不上。師長讓我趕緊來接你過去。"
陸思秋心裡一沉,外事翻譯。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張秀蘭在旁邊一聽,立馬急了:"那趕緊的!思秋你快去吧!正事要緊!外事的事可耽誤不得!"
陸思秋對張秀蘭說,"那甜甜要是回來麻煩嫂子看一下"
張秀蘭一拍胸脯,"甜甜交給我你就放一百個心,保證給你照顧得好好的。"
"那就麻煩嫂子了。"
"客氣啥!快進去換件衣服,收拾收拾"張秀蘭推著她往屋裡走。
陸思秋進屋,飛快地換了件乾淨的藏藍色列寧裝,把頭髮梳順,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低髻,幾縷碎發落在頰邊。
又找了個筆記本,揣了支鋼筆,都塞進布包里。
出來的時候,冷驍已經把車門拉開了。"快上車。"
陸思秋點點頭,坐了進去。
冷驍繞到另一邊,上車,發動了車子。
方向盤一打,吉普車"嗡"地一聲,調了個頭,朝著師部的方向開去。。
陸思秋坐在副駕駛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布包的帶子。
外事翻譯,還是軍長陪同的外國友人,這事兒可大可小。
六十年代的外事場合,規矩大講究多,一個詞翻錯了,都可能出問題。
她雖然是高翻院出來的,可這年代的語境說法,跟她以前接觸的,都不一樣。
冷驍瞥了她一眼,騰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熱,掌心裡有層薄繭,"別緊張,一切有我。"
陸思秋抬頭看他。他盯著前面的路,側臉的線條硬邦邦的,眉骨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白。
可握著她的那隻手,卻很暖。
"我沒事,"陸思秋笑了笑,"就是有點突然。沒個準備。"
"確實突然,"冷驍說,"早上人還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上吐下瀉,送衛生所了。師長那邊急得團團轉,一下就想到你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篤定:"你肯定沒問題。"
陸思秋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咋知道我沒問題?萬一我翻錯了呢?"
"翻不錯,"冷驍說得特認真,"我媳婦厲害著呢。"
陸思秋:"……"
她臉有點熱。
這人,啥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以前不是嘴笨得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嗎。
"少貧,"她把手抽回來,"好好開你的車。"
冷驍低笑了一聲,沒說話,把速度又提了提。
陸思秋坐在那兒,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行,不就是個外事翻譯嘛。
高翻院出來的,什麼場面沒見過。
她把布包里的筆記本拿出來,翻到空白頁,擰開鋼筆帽,在紙上快速寫著什麼。
先把可能用到的軍事術語、軍械名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這年代常用的一些說法,默默捋了捋。
冷驍瞥了她一眼,沒打擾她。
吉普車揚起一陣塵土,朝著師部的方向,飛快地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