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尊鏡像不是追著楚浩跑。
它們是在他還沒做出動作之前就已經等在了他要去的位置。
因為它們擁有他的全部記憶,全部戰鬥習慣,全部潛意識的反應模式。
他知道哪條路線最快,它們也知道。
他知道哪個角度最刁鑽,它們也知道。
他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自己會優先選擇閃避而不是硬扛,它們比他自己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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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不是在與九個敵人作戰,他是在與九個最了解自己的自己作戰。
四面八方都是拳影。
九隻恐怖的鐵拳從九個不同的方向同時砸來,每一隻拳頭上都繚繞著與他相同的混沌神光,每一拳都轟向他最難以防禦的薄弱之處……後腦、脊柱、肋下、膝彎。
這些位置不是隨機選的,是擁有他全部記憶的鏡像們精心計算出的他護體真元最薄弱的角度。
他能同時擋下幾拳?
三拳?
四拳?
可剩下五拳呢?
這些念頭只在楚浩腦海中閃過了千分之一息,那九個拳頭便已貼上了他的道體。
轟!
他的身體如同那隕落的星辰般狠狠地砸在了晶瑩剔透的火焰地面之上。
這一砸太重了,重到將堅不可摧的地面在頃刻之間砸出了一個巨大而又猙獰的恐怖深坑。
深坑邊緣的水晶地磚寸寸碎裂,裂紋向四周蔓延了數百丈才堪堪停下。
他躺在深坑的正中央,嘴裡全是血,眼前陣陣發黑,只感覺自己的意識都仿佛要被徹底打散了。
那種痛已經超出了肉身的範疇,是神魂被震得在識海中翻湧,是道基被撼動之後發出的低啞哀鳴。
那種發自靈魂最深處的無力感,竟是讓他那早已堅若磐石的無上道心都在這一刻驟然動搖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加接近於荒謬的情緒。
被自己最擅長的招式擊敗,被自己最熟悉的拳法打翻在地,被自己最了解的弱點一個接一個地命中。
這種挫敗感比被任何強敵擊敗都要沉重。
敗了。
敗得如此徹底。
敗得如此乾脆。
他的所有招式都被提前看穿,他的所有退路都被預先封堵,他的所有戰鬥習慣都被完美利用。
他甚至沒有傷到任何一尊鏡像,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這就是完美的自己嗎?
這就是以一敵九,十倍於己的絕望嗎?
九尊鏡像靜立在深坑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它們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沒有任何波瀾的冷漠,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就像他無數次在戰鬥中俯視那些倒在他腳下的敵人時一樣。
楚浩躺在巨坑之中。
渾身沒有一處不疼。
那種疼不是皮肉被割開時的銳痛,也不是骨骼斷裂時的鈍痛,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經脈里一寸一寸地碾過去,把他的混沌本源與血肉一點一點地撕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皮膚上布滿了猙獰而又恐怖的傷痕。
有幾道深可見骨,骨頭表面那些他引以為傲的金色道紋此刻黯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胸口的幾根肋骨大概是斷了,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斷裂的骨茬在皮肉下互相摩擦。
口中更是不斷地溢出滾燙的鮮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身下那片被他砸碎的水晶地面上,嗤嗤地冒著白煙。
他剛剛才蛻變完成的混沌真凰道體,剛才在九尊鏡像的圍攻之下,竟是如同脆弱不堪的瓷器一般,布滿了無數猙獰而又恐怖的裂痕。
這些裂痕不是從外表產生的,而是從內部向外蔓延的。
那是道體結構在承受了遠超極限的法則衝擊之後出現的本源損傷。
最嚴重的一道裂痕從右肩斜斜地劃到左肋,裂口處皮肉翻卷,隱約可以看到下面正在緩慢蠕動的金色骨骼和纏繞在骨骼上尚未散盡的黑色氣勁。
那是他自己的拳勁被九倍於己的力量反震回來之後,殘留在他體內的混沌之力正在持續地破壞他的道體。
他自己的身體在反噬自己。
這種感覺比被任何敵人所傷都要憋屈。
然而,即便是如此,他那雙混沌色的星眸之中卻沒有半分頹喪。
他的雙眸裡面依舊閃爍著滔天戰意。
戰意沒有被九倍於己的力量碾碎,沒有被完美複製的絕望澆滅,反而像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困獸,在退無可退的時候反而亮出了最鋒利的獠牙。
「咳咳……」
楚浩咳了兩聲,每一咳都帶出一口血沫。
他用手肘撐著地面,慢慢地從冰冷的深坑之中坐起身來。
這個動作很簡單,但他做起來卻像在扛著一座山。
脊柱在抗議,肋骨在尖叫,丹田中的涅槃之火忽明忽暗,像是隨時都會被這具殘破身軀拖累得一同熄滅。
但他還是坐了起來。
「沒想到我也會有這一天。」
他的聲音嘶啞到了極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地抬起目光,朝著那九尊早已將他徹底鎖定的完美鏡像望了過去。
九尊鏡像依舊站在深坑的邊緣。
它們沒有急著補刀,沒有趁他倒地的時候一擁而上。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九個一模一樣的白衣身影,九雙一模一樣的混沌眼眸,用九種一模一樣的冷漠目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它們的目光中還是沒有嘲諷,沒有得意,沒有任何情緒,就像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時一樣。
它們不需要情緒,它們只是在等。
等他自己站起來,然後再一次把他打趴下。
因為這就是他會做的事。
它們完美地複製了他的戰鬥本能,而他從來不會趁人之危去補一個倒地的對手,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碾壓。
現在,這個習慣被用來對付他自己了。
他望著那九張與自己一般無二的面孔,眼神之中充滿了無盡的凝重與忌憚。
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任何對手了。
從踏入焚空雲境開始,他一路碾壓。
玄陰老鬼擋不住他一指,青雲劍陣扛不住他一拳,火焰魔神被他殺穿了一批又一批。
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這片秘境的金字塔頂端,以為沒有任何考驗能真正威脅到他。
然後這片鏡界迴廊用最樸素的方式給他上了一課。
你的對手是你自己,九個你自己。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想不到破局之法,那麼今天,他就真的要隕落在這裡了。
不是被什麼上古大能的殘魂斬殺,不是被什麼遠超自己境界的老怪物碾壓,而是死在一群連生命都算不上的鏡像手裡。
被自己的招式打死,被自己的拳法轟碎,被自己的戰鬥本能算計到死。
他不甘心。
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還有很多敵人在外面等著他,他還欠著一些人承諾,還憋著很多口氣沒咽下去。
他怎麼能死在這裡?
死在這些該死的冒牌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