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號碼頭距離這裡四十分鐘車程。」
車窗外大雨如注,打在防彈玻璃上啪啪作響。
鹿溪盯著屏幕上那張模模糊糊的抓拍照片,手指在手機邊緣划過兩道淺印。
照片裡的人裹著髒兮兮的雨衣,身形佝僂,右腳微跛,可那張側臉上凹陷的顴骨,她化成灰也認得出來。
當年在太平間門外,就是這個人面無表情地遞過事故鑑定書,催促她簽字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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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不掉。」
裴恪的大掌伸過來,將她發涼的右手裹進掌心。
男人的體溫乾燥又滾燙,順著指節一點點渡過來,指腹在她手背的骨節上反覆摩挲。
鹿溪沒有把手抽出來,轉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鹿振東當年到底許了他什麼好處,能讓他連命都不要,替人遮掩這種滔天血債。」
裴恪收攏五指,與她十指相扣,另一隻手拉開身側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一柄小巧的銀灰色短銃。
那是經過改裝的高壓麻醉發射器,裝配了軍工級的雷射准鏡和氣動增壓閥,射程三十米內能輕易打穿皮肉。
「想要答案,待會兒當面卸了他的骨頭問。」
裴恪傾身靠近,堅實的胸膛幾乎貼上鹿溪的肩頭。
他將短銃塞進鹿溪手心,大掌直接覆住她的手背,帶著她的食指扣上冷硬的扳機護圈。
車廂里的雪松香氣摻著雨水的潮氣,濃重得化不開。
裴恪微低著頭,下巴輕蹭過她的發頂,低啞的嗓音貼著她耳廓滑進去。
「後坐力改小了,抬手就打,別猶豫。」
鹿溪能感受到男人胸膛起伏的節律,沉穩有力,驅散了她眼底翻湧的躁意。
她側過臉,唇瓣擦過他挺括的毛呢衣領,低聲開口:「好。」
加長越野車撕破雨幕,在環海公路上疾馳。
……
外海十五號走私碼頭。
狂風卷著暴雨抽打在鏽跡斑斑的龍門吊上,發出尖銳刺耳的嘯叫。
海浪一下下撞擊著水泥堤岸,捲起兩米多高的白沫。
黑漆漆的貨櫃區堆疊得像一座座鋼鐵迷宮,地面污水橫流,混雜著腐爛的海魚腥味。
陳哲縮著脖子,身上裹著一件破洞的軍綠色雨衣,右手死死攥著一隻沉重的黑色防水保險箱。
雨水順著他深陷的眼窩往下淌,他警惕地四處張望,踩著腳下泥濘的碎石,貼著貨櫃縫隙小步快跑。
遠處黑沉沉的海面上,隱約亮起兩盞微弱的紅光,那是接頭的走私貨輪發出的信號燈。
陳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嘴角咧開一口爛牙。
只要上了這條船,到了公海,他揣著巨款就能去南美換個身份安度晚年,南城的一切罪孽都將與他徹底無關。
忽然。
高處三台大功率工業探照燈齊刷刷爆發出刺目的白芒。
幾道雪亮的光柱穿透濃密的雨幕,直挺挺砸在陳哲身上,將他照得無處遁形。
四周的貨櫃頂端,數十名黑衣保鏢撐著傘肅立,黑洞洞的槍口全部指准地面。
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陳哲睜不開眼。
他慘叫一聲抬手擋光,腳下一個趔趄,重重滑倒在泥濘里。
「誰?滾出來!」
陳哲瘋了一樣從雨衣下拔出一柄土製手槍,慌亂地拉動套筒,胡亂指向光芒來源的方向。
砰!
一聲沉悶的氣爆聲蓋過了風雨。
隱蔽在二層貨櫃通道上的鹿溪沒有片刻遲疑,扣下扳機。
特製的合金麻醉彈精準擊穿雨幕,直接打穿了陳哲持槍的右手手腕。
骨裂的脆響夾雜著血花飛濺。
陳哲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土製手槍脫手飛出,砸進水窪里激起半尺高的泥漿。
他捂著血肉模糊的右手在泥地里打滾,手腕軟綿綿地耷拉著,筋腱已被整個打斷。
還沒等他掙扎著爬起來,四名裴氏保鏢如狼似虎地從陰影里撲出。
兩記沉重的戰術靴踩斷了他的肋骨,膝蓋重重壓上他的後頸,將他整張臉狠狠按進冰冷發臭的泥漿里。
保險箱脫手滑出,被保鏢一腳踢開。
皮鞋踩碎碎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裴恪撐著一把黑色大傘,大步走上前。
他一隻手替身側的鹿溪擋住迎面撲來的狂暴雨絲,另一隻手抄在大衣口袋裡。
走到泥水坑前,裴恪停下腳步,修長的右腿微抬,鞋底重重碾在陳哲被貫穿的斷腕傷口上。
皮鞋用力下壓,踩得碎骨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啊——!饒命!饒命啊!」
陳哲疼得渾身抽搐,泥漿混著口水和眼淚往外噴涌。
裴恪居高臨下地睨著腳下的泥濘,神色陰冷得不帶半點活人溫度。
「陳法醫,偷來的五年陽壽,到頭了。」
……
碼頭廢舊的船舶維修倉庫。
幾盞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鏽蝕的鋼樑下,在穿堂風裡來回晃蕩。
陳哲被反綁著雙手,用粗大的生鏽鐵鏈吊在龍門吊的鐵架上。
渾身濕透的冷水滴答滴答往下流,他凍得嘴唇青紫,整個人篩糠一樣劇烈抖動,斷裂的手腕還在往下滲著暗紅的血珠。
倉庫中央擺著一張生鏽的鐵桌。
保鏢拿著撬棍,卡進黑色防水保險箱的鎖孔,用力一別。
啪嗒一聲脆響,合金密碼鎖被蠻力崩斷。
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沓泛黃髮脆的牛皮紙卷宗,最底下還墊著一隻黑色塑封的行車黑匣子。
鹿溪走到桌邊,戴上白色醫用手套,伸手取出了最上面那份卷宗。
封面泛著陳年的霉味,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張血跡斑斑的事故現場初勘照片。
破碎的定製越野車翻倒在嶙峋的山石間,車頭凹陷,駕駛座和副駕駛被壓得面目全非。
那是她父母留在世上最後的痕跡。
鹿溪手指不受控地發顫,指甲幾乎要摳破薄薄的橡膠手套。
五年前她連看一眼父母遺體的資格都被二房剝奪,如今隔著泛黃的相紙,那種剜心碎骨的劇痛再次翻江倒海地涌了上來。
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手覆上她的後頸。
裴恪站在她身側半步處,修長的手指帶著安撫的力道,緩緩捏了捏她緊繃的頸側皮肉。
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站在那裡,替她把所有冰冷潮濕的夜風擋得嚴嚴實實。
鹿溪合上相冊,將目光移向吊在鐵架上的男人。
「說。」
她的嗓音沒有起伏,像從寒潭深處撈上來的冰碴。
「是誰讓你改的報告?又是誰動了我父母的車?」
陳哲抬起浮腫的眼皮,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鹿溪,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聲音虛弱,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那份卷宗,「當年那就是普通的剎車失靈……我是按正常程序出的鑑定……」
話還沒說完,裴恪冷嗤一聲,隨手抄起桌上那根沾著機油的鐵撬棍。
沉重的合金撬棍在空中划過一道破空聲,重重抽在陳哲左側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陳哲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在鐵鏈上瘋狂扭動,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裴恪單手拎著撬棍,棍尖抵在陳哲完好的另一條腿上,語氣平緩卻透著滔天的殺意。
「陳哲,你的境外帳戶二十分鐘前已經被國際刑警查封了。」
「你在外海買的那套海邊別墅,現在全是我的人守著。」
男人的皮鞋向前半步,鐵棍的尖端緩緩刺破陳哲的褲管,扎進皮肉里。
「你可以繼續嘴硬,天亮之前,我會把你身上的骨頭一寸寸敲碎,扔進海里餵鯊魚。」
裴恪眼底全是暴虐的狠戾,讓人毫不懷疑他真會這麼做。
巨大的痛苦和死亡的絕望瞬間擊垮了陳哲最後的防線。
「我說!我說!我都招!」
陳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拼命仰著頭哭嚎。
「是鹿振東!是鹿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