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胎影驟然滯住。
漫天傾覆壓落的煞潮,在這一刻隱隱停頓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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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息後,樂安湖,恢復平靜。
那具看似懵懂稚嫩的嬰孩軀體,僵在黑水中央,空洞漆黑的眼窩死死盯著湖堤中央的林爍。
它是有靈智的,雖然不高。
但它有靈智以來,只有廝殺、禁錮、吞噬、蟄伏。
沒有人會對著一尊千年陰根凶胎,問它想不想曬太陽、想不想有懷抱。
林爍這一句話,精準戳中了這頭無瞳凶胎最深的胎心魔根。
它是煞胎、是妖邪、是千年劫數。
可它最初的形態,只是一具未能入世、剛剛成形、本該歸於輪迴的嬰孩殘魂。
殃羅閣強行拘它靈、煉它體、封它湖、養它煞,把一個本該正常生活在世界上的嬰孩兒,硬生生養成了傾覆一城的絕世凶胎。
千年不見天日,千年困於黑水。
它的凶,是被逼出來的。
它的煞,是被養出來的。
湖面狂風驟停,翻湧的黑浪緩緩平息,漫天飄落的風雪都微微一滯。
那股碾壓神魂的窒息威壓,莫名鬆動了一瞬。
陳靜水怔怔看著湖面,眼底滿是震驚:「它……它遲疑了?」
修道之人皆知,陰邪無思、凶煞無情,越強的古煞,越是泯滅七情六慾,只剩噬殺本能。
可這頭千年凶胎,動心了。
趙鳶握緊短刃,呼吸放得極輕,眼底戒備絲毫未減,卻也看出了異樣:「我哥的話,亂了它的胎心。」
齊大林撐著工兵鏟,抹去嘴角鮮血,粗重喘息:「怪物……也有心魔?」
「但凡有情、有恨、有執念,皆有心魔。」
林爍聲音沙啞,卻穩得異常。
他渾身煞紋蔓延,氣血透支嚴重,視線早已昏沉,可眼神依舊澄澈通透,死死鎖住湖面胎影。
《引殃經》中的內容從來不是殺伐術法,而是講萬古因果、陰陽情理。
旁人鎮煞,是以力破邪。
他引殃,是以情斷根、以理破局、梳正因果。
血色光柱依舊橫貫湖面,撕開漫天黑霧,直直照在那具稚嫩胎體之上。
溫暖的血色微光,是此刻這片九幽死地中,唯一一抹不屬於陰煞的溫度。
無瞳胎影輕輕顫動,周身纏繞的漆黑煞紗層層浮動、渙散。
它似乎在迷茫,似乎在追溯久遠到早已模糊的記憶。
黑暗、冰冷、水壓、禁錮……
這是它千年以來唯一的全部。
從始至終,它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凶、為何而戰、為何要傾覆人間。
「你不用害人。」
林爍緩緩開口,聲音穿透死寂風雪,落向湖面:「你本非惡,只是被人養惡。」
一句話,徹底擊穿胎心防線。
湖面黑水猛然一震,不是暴怒衝擊,是胎心劇烈動盪引發的氣機紊亂。
無瞳嬰孩微微低頭,小小的身軀微微蜷縮,像是在痛苦、像是在掙扎。
它體內兩股力量正在瘋狂撕扯。
一股是千年煞養、殃羅閣烙印的噬殺凶性,要它踏平湖岸、屠戮人間、圓滿出世。
一股是殘存稚魂本源、被林爍一語喚醒的懵懂怨念,不甘為棋、不願為煞、不想再困於黑水。
凶胎內訌,胎心自亂!
遠處沉城天際,三道黑衣佇立的人影,氣息驟然一冷。
原本淡漠觀望的姿態徹底崩塌。
他們原本信心十足,但如何都想不到,這頭養了千年的棋子,竟然生出自我執念,脫離掌控!
「聒噪。」
一道冰冷沙啞、毫無情緒的蒼老聲音,陡然穿透風雪,橫跨數里地脈,炸響在三人耳邊。
下一瞬,三道黑衣人影不再隱匿觀望,身形一晃,如同三道暗夜流光,直撲樂安湖!
他們踏陰而行,不履地、不沾雪,黑衣獵獵,周身縈繞層層老舊陰紋,每一縷氣息都透著千年古閣的陰沉詭秘。
「有人來了!」陳靜水低聲道。
趙鳶短刃瞬間緊握,渾身緊繃,眸光凌厲鎖定三道黑衣:「是幕後操盤的人!」
林爍以言語亂胎心,硬生生殺出了唯一一個破局變數,可也徹底逼出了幕後之人。
三道黑衣人影停至湖面西面,死死鎖住中央胎影。
三人手勢齊結,默念著晦澀古老的咒語。
咒音落地,整片湖面黑霧瞬間瘋漲!
原本遲疑掙扎的無瞳胎影,軀體驟然劇烈顫抖!
它像是被無形鎖鏈死死捆住,空洞眼窩之中剛剛生出的半點迷茫,瞬間被洶湧黑芒覆蓋。
林爍一驚:它魂體深處烙印著控胎禁咒!
凶胎剛剛升起的本心執念,瞬間被硬生生按滅!
稚嫩身軀之上,再度湧起滔天凶戾。
那一絲人性、一絲懵懂、一絲不甘,徹底被凶煞吞噬殆盡。
它重新變回了那尊無情無念、只知噬殺的千年凶胎。
不止如此,三道黑衣人同時引動術法,地下河道中殘存的陰煞之氣被強行灌入胎體!
陳靜水咬牙沉聲:「棋局要收了,他們不管代價如何,今日都要將這陰根凶胎帶走!」
風雪狂舞,黑浪滔天。
剛剛被撬開的一線生機,瞬間被幕後之人親手封死。
無瞳嬰孩緩緩抬起頭,空洞眼窩再無半分波瀾,只剩死寂冷酷的殺念。
它不再迷茫,不再遲疑。
它徹底變回了殃羅閣手中那柄屠戮人間的煞刃。
下一刻,它小手輕輕一握。
整片樂安湖的黑水,盡數騰空!
漫天黑水在半空遮天蔽日,帶著碾壓一切的大勢,朝著湖堤四人轟然拍落!
大勢重新傾覆,林爍抬頭,眼底最後一絲溫柔褪去,只剩徹骨冰冷的決絕。
他一手握緊裂紋遍布的玄殃骨,一手托起沉殃罐,渾身殘存氣血盡數燃燒,血色光柱逆勢暴漲!
若那黑水再次攻下來,趙鳶三人只能轉身就逃,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可能再接下一次!
林爍嘴裡念著引殃經,已變成血紅色的玄殃骨指著湖水之下的凶胎,回手在沉殃罐罐口輕輕一敲!
「叮——」
林爍指著那黑瞳凶胎,冷聲喝道:「想跑,沒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