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區的地面看起來還好好的。路燈亮著,幾輛沒來得及拖走的私家車停在路邊,樓頂空調外機照常運轉。真正出問題的地方,全在地面以下。當地工程師把最新三維掃描圖傳到歸途時,圖上那片住宅區像被人從中間掏空了一層。
原本應該連續向下延伸的地基,在十幾米深的位置出現斷層。再往下,不再是本地岩層,而是一片灰白色陌生結構。掃描設備給出的深度數據彼此矛盾,同一根樁基,左側測到二十四米,右側只剩八米。
許知微看完第一眼就問:「樓有沒有沉降?」
「暫時沒有。」
「醫院呢?」
「主樓也沒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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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聲音發緊。
「就是因為沒沉,才更麻煩。按現在這個支撐關係,它早該出問題了。」
陸淵已經到了現場。居民區外圍拉起警戒線,撤離車輛還在往外走。有人抱著裝衣服的塑料箱,有人牽著狗,還有個老人站在路邊,不斷回頭看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那棟樓。
「鑰匙還在我這。」他對工作人員說。
「要是房子沒事,我還回來吧?」
工作人員沒有隨便保證。
「等確認。」老人點點頭,把鑰匙攥回手裡。
陸淵走進小區,神念一路向下。表面掃描沒有錯。地球原有岩層被擠開了。幾棟住宅樓的樁基下方,夾著兩種完全不同的外來地層。一層質地接近黑色砂岩,另一層更像帶有大量空洞的灰白礦體。它們暫時托住了樓。也正因如此,地表還看不出變化。
如果現在把外來部分一把清掉,最先掉下去的就是地球自己的建築。
「先別動下面。」陸淵在通訊里說。
許知微問:「地下還有多少人?」
名單很快傳來。設備層三名維修工,小區北側地下車庫一名保安,還有隔壁醫院七名無法及時轉移的重症患者,外加值班醫護。醫院已經切換備用供電,地下供氧和污水系統有一部分正好經過這片異常地層。
「先找人。」陸淵說。
神念從每一棟建築掃過去。他沒按登記表直接搬。名單可能漏,真正要看的是生命信號。設備層里,三名維修工正蹲在配電櫃旁,手裡還拿著工具。他們原本接到命令準備撤離,其中一人發現備用線路有異常,為了確保醫院供電又折了回來。
北側車庫的保安被卡在一道已經變形的防火門後。還有一處沒在名單上。地下二層一輛車裡,躺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人還活著,手機沒信號,車門被旁邊錯位的牆體卡住。
陸淵先把這個人送了出去。男人連同座椅一起出現在警戒線外,手機還攥在手裡。現場醫護愣了半秒,馬上推來擔架。
「有胸痛嗎?」
「沒有,我就是腿麻。」
「先檢查。」
男人抬頭看了看遠處樓群。
「我車呢?」
「先管人。」
旁邊工作人員沒忍住回了一句。
地下設備層的三名維修工隨後也被送出。其中一人落地以後第一句話就是:
「配電櫃別關。」
醫院工程師就在旁邊。
「沒關。」
「二號備用線可能撐不住。」
「已經接臨時電源。」
維修工這才坐下喘氣。
小區車庫的人清完以後,陸淵去了醫院。這裡不能簡單把人全部挪走。重症監護里有病人依賴大型設備,幾台機器還接著固定供氧和循環系統。臨時轉院需要時間,最近的幾家醫院也已經接收了大量世界重疊傷員。
院長通過現場視頻確認情況。
「能不能再撐三個小時?」
陸淵看向地下。
「能。」
他說完,醫院整棟主樓的受力結構被固定。原本已經失去正常岩層對應的幾十根樁基,像重新踩在堅實地面上。設備沒有報警,病房裡的人甚至沒感覺到晃動。一名護士正在給患者換藥,窗邊水杯里的水面都沒起波紋。
醫院裡,重症監護室沒有停藥,也沒有停泵。負責轉運的一名醫生原本已經把幾個病人的病歷夾抱在懷裡,確認樓體穩定後,又把其中兩份放回床頭。轉院照常進行,只是不用為了搶那幾分鐘冒險。院長讓護士繼續按原流程照護,轉運車到了再走。
工程師盯著樓體監測。
「沉降歸零。」
「樁基位移也停了。」
許知微立刻說道:「別急著宣布安全,繼續測外來兩層地基。」
前半卷在阿爾納建立的三類現場識別方法,第一次被用在這種規模上。
第一層,地球原有建築。
第二層,已經真實落地並承擔支撐作用的外來結構。
第三層,仍處於不穩定重疊狀態的地層。
現場人員不再問「哪層是真的」。三層都真實存在,區別在於各自和地球建築的關係。
伊蓮娜把不同頻率的測量結果拆開。莫里斯則讓現場從兩類外來地層各取一個極小樣本。樣本不能破壞承重,陸淵直接從無受力區域剝出兩塊,送到隔離箱。
黑色砂岩離開原位置後沒有明顯變化。
灰白礦體剛取出來,內部空洞就開始緩慢收縮。
「這層更不穩定。」莫里斯說,「別先拆它。」
聞守拙也接入通訊。他看的是邊界順序。
「灰白層最後進來的?」
當地數據組翻舊記錄。
「對。最早出現的是黑層,十七分鐘後才有灰層。」
聞守拙讓他們再看幾處相鄰建築。
情況一致。
後來進入的灰白結構,正在把原本已經穩定的黑色地層繼續往外擠。
陸淵沒有馬上處理。他先把醫院和住宅區全部托住,讓研究組有時間把關係看清。撤離也沒有停止。居民可以回家拿必要物品,一次只進一棟樓,消防人員全程跟隨,停留時間嚴格控制。
一個年輕女人上樓取了父親的藥和幾本證件。下來時,還抱著孩子非要帶走的一隻舊毛絨熊。她經過陸淵身邊,猶豫一下。
「房子還能留嗎?」
陸淵看了眼她那棟樓。
「能留我就留。」
女人點頭,沒有再問保證。
越來越多住戶帶著實際需要的東西出來。藥、證件、電腦、照片。有個男人甚至抱下來一盆養了十年的發財樹,被妻子一路罵到警戒線。
現場氣氛跟著鬆了一點。
這片城區還沒被放棄。
等最後一批居民撤出,醫院的重症轉運也完成大半。陸淵仍托著整片建築結構,研究組開始準備下一步處置順序。
伊蓮娜忽然停住。
「先別動。」
她把另一張全球圖拖過來。
在居民區地下灰白層開始收縮的同一分鐘,另一大洲一處已經封鎖的地下重疊區出現了反向擴張。
兩地沒有同類軍械,沒有共同源物,距離更不可能直接影響。可時間和變化方向對得太整齊。
許知微把兩組曲線疊在一起。
「再找第三處。」
很快,第三個點也亮了。
居民區地下每一次變化,都有遠方區域跟著回應。
陸淵站在沒有沉下去的樓群中央。
「看來這下面,不能只看這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