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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今天是個好日子!

  他還看到了遠處內陸方向,那些擠滿了難民的城鎮。

  看到了醫院門口排著的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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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避難所外面,裹著毯子坐在路邊的人。

  他把目光從那些東西上移開,抬頭望了一眼更遠處的天空。

  那片天空還是藍的,但是藍色正在被灰黑色一寸一寸地吞噬。

  周良收回了目光。

  他在半空中轉了個身,面朝西北方向,雙翼振動了一下,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金色的尾跡劃破灰黑色的天幕,在污濁的空氣中劈開了一條乾淨的通道。

  他飛過東海,飛回龍國海岸線,越過那條邊界的時候連頭都沒有偏一下。

  底下是他守了三千年的土地,草木蔥蘢,溪水清澈,城鎮安寧。

  他落回坑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四隻龍爪踩上岩面,帶起一陣細碎的塵土。

  他重新盤下來,龍首擱上爪子,尾巴沿著身體線條搭好,眼睛一閉。

  秦懷遠一直站在帳篷門口等著。

  他看到周良落回岩面,看到他闔上眼,看到他尾巴放平之後紋絲不動。

  他站了很久,等到坑口周圍徹底安靜下來,連風聲都沉下去了,才轉身走回帳篷里。

  他翻開檔案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平時重了幾分。

  「第三十七天,行雲君再赴小櫻國,懸空觀之,未落,未言,未出手,返,底線未動。」

  他寫完之後把本子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行字。

  帳篷外面。

  周良的呼吸平穩綿長,金色的鱗片在星光下,泛著沉靜而冷漠的光。

  矮坡那邊。

  團團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大龍」。

  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出聲。

  帳篷外面的夜風,把「大龍休息區」的旗子,吹得輕輕翻動。

  旗角一下一下地拍著竹竿,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三天之後。

  小櫻國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

  所有沿海區域,被劃為永久撤離區。

  濁氣繼續向內陸推進,覆蓋了將近三成的國土。

  國際社會的救援行動,在灰霧面前收效甚微。

  而海底那個東西,還在緩慢地往上拱。

  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搭著,一次都沒有翹過。

  ……

  坑口外圍第四十五天的上午。

  小櫻國的濁氣覆蓋面積,已經擴大到了國土的三分之二。

  訊息傳到坑口的時候。

  秦懷遠正在帳篷里,給那本檔案本換新的一卷。

  他把舊本子合上,用一塊乾淨的粗布包好,擱進帳篷角落的那隻鐵皮箱裡。

  箱子裡已經攢了厚厚一摞。

  從莽蒼山那天開始寫的。

  每一卷都塞得滿滿當當。

  他把新本子攤開在桌面上,拿起鋼筆。

  還沒來得及寫第一個字,通訊裝置就響了。

  他聽完電話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把鋼筆帽扣上,走出了帳篷。

  坑口岩面上,周良正趴著,龍首擱在前爪上,豎瞳半闔著。

  他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呼吸平穩,尾巴搭在身側,尾尖垂在那塊放著畫的石板上方。

  「行雲君,小櫻國那邊的最新情況。」

  秦懷遠站在岩面邊緣,沒有繞彎子,「濁氣已經覆蓋了三分之二的國土。

  剩下的三分之一,正在以每天五公里的速度被吞。

  沿海所有城市已經廢棄。

  內陸的疏散還在進行。

  但是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退了。

  國際社會,昨天在聯合國開了緊急會議。

  討論是否要對海底那個東西,進行核打擊。」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但是沒有轉頭。

  他的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

  「核打擊?」

  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在聽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的意味,「往自己家門口的海里扔核彈,他們是不是覺得那東西會被嚇跑?」

  秦懷遠沒有接話。

  他知道那個方案,在技術層面根本行不通。

  海底那個東西的體量太大了!

  核彈的衝擊波,在深水層里衰減得極快。

  能不能傷到它都是個問題。

  而且一旦用了核彈。

  那片海域,在幾百年之內就徹底廢了。

  到時候。

  小櫻國就算不被濁氣吞掉,也會被自己扔下去的核彈困死。

  「行雲君,還有一件事。」

  秦懷遠頓了一下,「小櫻國那邊透過外交渠道,遞了第三次照會。

  這次的條件,比前兩次都重。

  他們願意用國家戰略級資源,交換您出手。

  包括他們最先進的深海探測技術,全套轉讓。

  以及未來二十年的能源供應保障。」

  周良的尾巴停了。

  他把頭轉過來,看了秦懷遠一眼。

  那道目光里沒有什麼情緒,像一面鏡子,照出來的東西照完了就還回去了。

  「他們拿什麼換我都不去。」

  他的聲音平平的,「你回掉。」

  秦懷遠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他走回帳篷里,拿起通訊裝置撥了號碼,把周良的話原樣轉達了過去。

  對面的人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剛把電話掛掉。

  矮坡那邊,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團團從帳篷帘子後面鑽出來,光著腳跑過碎石堆,跑到坑口邊緣,那塊平坦的岩石上站定,仰著臉,朝岩面上的周良喊了一聲:「大龍!奶奶說她要回老家一趟,讓我在這裡等你醒了,跟你說一聲。」

  周良把豎瞳睜開了。

  他低頭看著矮坡方向,那個穿著粉色棉襖的小身影,尾巴在身側翹了一下。「回什麼老家?」

  「奶奶說她老家在東海邊上,她想回去看看。」

  團團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她說她夢到老家門口那棵大樹被水淹了,她想回去把它扶起來。」

  周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團團的小腦瓜,落在矮坡後面那頂帳篷上。

  老太太正站在帳篷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手裡拎著一個舊布包,朝坑口方向微微弓著腰點了點頭。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周良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要回家的人,才會有的光。

  周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團團身上。

  他把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尾巴從岩面上垂下去,尾尖在團團頭頂上方晃了一下。

  「上來。」

  團團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猛地亮了!

  她手腳並用地爬上岩面。

  剛站穩就被周良的尾巴,輕輕捲起來,托著放到了自己的頸後。

  那個位置,正好卡在兩排骨刺之間,穩穩噹噹的。

  四周的鱗片微微隆起,像一張天然的椅背。

  秦懷遠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愣了兩秒,然後快步走到坑口邊緣。

  「行雲君,您要帶她去。」

  「送她奶奶回去。」

  周良已經站了起來,雙翼展開,金色的翼膜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東海邊上,不遠。」

  秦懷遠張了張嘴,想了想,把嘴閉上了。

  他退後兩步,朝岩面上那個正趴在龍頸後面,兩隻小手緊緊攥著棘刺根的團團看了一眼。

  團團正咧著嘴沖他笑,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齒。

  周良振翅而起的時候。

  坑口邊緣所有的碎石,都跳了起來。

  金色的身影,在晨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朝東方飛去。

  團團趴在龍頸後面,剛開始還睜著眼往下看。

  等高度升到雲層之上以後,她把眼睛閉上了。

  小臉貼在周良頸側的鱗片上。

  那股溫熱從鱗片表面滲過來,暖融融的,像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周良飛過東海的時候。

  底下那片灰黑色的濁氣,正在朝小櫻國西側蔓延。

  他沒有低頭,也沒有減速。

  團團在他頸後閉著眼,感受著風從耳邊掠過的聲音。

  她不知道下面那片灰黑色的東西是什麼。

  只知道大龍今天飛得很快,比平時快很多。

  他在東海沿岸一處偏僻的漁村外降落的時候。

  太陽還沒過正午。

  過了半小時。

  老太太從後面趕上來,站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樹前,看了很久。

  那棵樹確實被前些天的海潮泡過了。

  根部的土被衝掉了一半,樹幹歪向一邊。

  但是樹冠上還有幾枝綠葉掛著。

  團團從周良頸後滑下來,跑到奶奶身邊牽住她的手。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孫女,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樹。

  伸手在樹幹上摸了一把,然後轉身朝周良的方向鞠了一躬。

  周良站在村口的空地上,沒有靠近,也沒有催促。

  他等老太太看夠了,把團團重新卷上頸後,振翅飛回了坑口。

  落回岩面上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

  團團從他頸後滑下來,腳一沾地就朝矮坡那邊跑過去,嘴裡喊著我們回來了。

  周良重新盤下來,龍首擱上前爪。

  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總覺得那道金色的輪廓,比早上出發的時候鬆弛了一些。

  當天晚上。

  小櫻國宣布放棄剩餘國土的百分之四十。

  將全部人口,緊急疏散到西南方向僅存的幾塊內陸高地。

  國際社會對海底異獸的聯合軍事行動,因效果不佳而中止。

  損失了三艘潛艇和兩艘驅逐艦之後。

  各國艦隊撤出了那片海域。

  秦懷遠在檔案本上,寫下這些的時候,帳篷外面起了風。

  那面「大龍休息區」的旗子,在風裡翻得獵獵作響。

  竹竿被吹得彎了又直,直了又彎。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岩面上,周良的尾巴在身側搭著,月光照在金色的鱗片上,泛著一層冷而沉靜的光。

  尾巴沒有翹。

  ……

  坑口外圍第五十三天的凌晨。

  小櫻國沒了。

  訊息是透過九州局的緊急通報傳到坑口的。

  秦懷遠被通訊裝置的震動吵醒的時候,外面天還是黑的。

  他摸到聽筒聽了幾秒鐘。

  整個人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後背撞上了帳篷壁的橫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電話那頭是安長青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但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小櫻國全境,被濁氣覆蓋。

  最後三個高地的疏散點,也在昨夜失守。

  濁氣從海底那個東西的體表,持續湧出。

  已經在陸地上,形成了穩定的迴圈。

  整個國土,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死地。

  他們在最後一批撤離的運輸機上,宣布放棄本土。

  全國人口轉移到了海外幾個盟國的臨時安置點。

  從今天起,小櫻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的實體,不復存在了。」

  秦懷遠握著聽筒的手沒有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長青以為他掛了電話。

  「知道了。」

  他最後說了三個字,把聽筒放回去,坐在床沿上。

  帳篷里很暗,只有通訊裝置螢幕上,那點微弱的藍光映著他的臉。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雙穿得有些發白的軍靴,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彎腰把靴子穿上,系好鞋帶,站起來掀開了帳篷帘子。

  外面的坑口,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夜色貼著地面鋪開。

  遠處的山脊線,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盤臥著,呼吸均勻綿長。

  月光照在它的鱗片上,泛著一層冷而沉靜的光。

  秦懷遠在坑口邊緣,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回帳篷里,翻開檔案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好幾次,但是最終還是把那一頁填滿了。

  「第五十三天,小櫻國覆滅,國土全境被濁氣覆蓋,人口轉移海外。行雲君未出手,未評論,未表態。底線維持不變。」

  他寫完之後把鋼筆帽扣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帳篷外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動靜,他睜開眼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團團正蹲在岩面邊緣,踮著腳尖把一朵新摘的黃色野花,放在那塊石板上。

  放在之前那幅畫和草編兔子的旁邊。

  她放好之後退了兩步,朝岩面上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跑回了矮坡那邊。

  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幅度很小,在月光里幾乎看不見。

  天亮之後,訊息開始在龍國網際網路上擴散。

  熱搜榜前十條里,有六條跟小櫻國覆滅有關。

  評論區裡的情緒複雜而微妙。

  有人寫了「今天是個好日子」,並且放了一段自唱的語音上去,簡直太高興,太熱烈了。

  有人在下面回復「大快人心」。

  還有人貼出了那段歷史的舊照片,仰天大笑,「終於為先輩們報仇了!」

  更有人狂拍桌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啊!這個結局,真是太痛快了,做夢都想實現的事情,終於在現實中實現了。」

  還有人把應龍之前拒絕出手的新聞截圖,和今天的訊息放在一起。

  配文只有兩個字:「大義!」

  還有人在問:「龍神以後會不會有危險?那個海底的東西,會不會往我們這邊來?」

  而最後的這個問題,被頂到了最高。

  秦懷遠翻了翻那些評論,把手機擱下,走到坑口邊緣,看了一眼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

  周良今天醒得比平時早,豎瞳睜著,目光落在矮坡方向那面「大龍休息區」的旗子上。

  旗子被晨風吹得輕輕翻動。

  竹竿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行雲君。」

  秦懷遠站在岩面邊緣,聲音不大,「網上有人在問,海底那個東西,會不會往我們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