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第一個名字是趙建國。
陸離坐在修復台前，盯著那行血字看了很久。晨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在《聊齋志異》靛藍布面的封面上，也照在他手腕那道暗紫色的紅線上——線又深了半分，像一條蜈蚣在皮膚底下拱動。
「陸師傅？「王富貴試探著叫了一聲。
陸離合上紙條，塞進工牌套內側。動作很慢，像在把什麼東西按進水裡，怕它浮上來。
「修書。「他說。
「可那紙條——「
「先修書。「
陸離翻開《聊齋志異》第二卷第51頁。「修復師」三個字還浮在紙面上，趙建國的那句話停在下方。他翻到第5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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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但紙纖維里那行沒浮完的字跡還在，只露出一個「趙」字的左半邊。像有人寫了一半突然停筆。
陸離拿起排筆，蘸了薄薄一層漿糊，點在第52頁左上角。漿糊滲進纖維的瞬間，紙面微微發熱。
字跡從深處浮上來。
不是昨天那種行書——是楷書。一筆一划，方正有力，像用尺子量著寫出來的。每一筆的起筆都有頓挫，是老派人的寫法。
「趙建國，年五十三，舊城人。原萬界圖書館古籍修復師，工號1986-001。1986年9月27日，因『古籍流失案』被開除。」
陸離的手指頓住了。
1986年9月27日。今天。
三十八年前的今天，趙建國被開除。而今天是2024年9月27日——他的處分紀念日。
字跡繼續浮出——
「趙建國有一子，生於同年同月同日。子生之日，即父去職之時。子不知父名，父不知子貌。因果之線斷於此頁，待修。」
陸離的呼吸停了一拍。
同年同月同日。1986年9月27日。
他的生日。
「陸師傅？「王富貴湊過來，眯著眼看紙面，「這寫的啥？趙建國？那個趙建國？「
「嗯。「
「你認識？「
「不認識。「陸離的聲音很平，「但我的出生證明上，父親一欄是空的。「
張明遠從牆角站起來，後頸的針眼紅點還留著。他走到修復台邊，低頭看了看第52頁：「陸老師，這上面說……趙建國的兒子和你同一天生日？「
「同一天。「陸離說，「不是巧合。「
蘇九推門進來。她換了件黑色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的擦痕塗了碘伏，暗棕色的。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七號跑了。「她說，「我追到巷口，他上了一輛黑車。車牌是假的。「
「嗯。「
「還有——「蘇九走到修復台前，目光落在第52頁上。她看了幾秒，臉色變了，「這頁什麼時候浮出來的？「
「剛才。「
蘇九的手指懸在紙面上方，沒碰。她盯著那行「子不知父名，父不知子貌」，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知道趙建國。「陸離說。不是問句。
蘇九沉默了很久。
「知道。「她說，「萬界圖書館的老員工。比我早來二十年。1986年被開除後就沒再出現過。「
「你知道他有兒子嗎？「
「不知道。「蘇九搖頭，「但他被開除那天，有人看見他抱著一個襁褓從後門走的。當時以為是別人的孩子。「
襁褓。陸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突出，骨節分明。這雙手和他修過的每一本書一樣，纖維深處都埋著看不見的線。
「陸師傅。「王富貴突然壓低聲音，「你聽。「
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不是皮鞋——是布鞋，但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跺地板。
「不是七號。「蘇九說，「這個腳步聲我認識。「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頭髮花白，鬢角全白了，但身板挺直，像一根釘進牆裡的釘子。他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包，包的拉鏈壞了，用一根紅繩綁著。
他的臉——
陸離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個人的五官輪廓，和他鏡子裡看到的自己，有某種說不清的相似。不是五官一模一樣，是骨骼的走向——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鼻樑的轉折。像同一張臉被歲月揉皺了又展開。
「趙建國。「蘇九的聲音很輕。
趙建國沒看蘇九。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陸離臉上，像在辨認一件丟失了很久的東西。
「你長得像你媽。「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陸離沒說話。他的手按在《聊齋志異》第二卷的封面上，指節發白。
趙建國走進來，把帆布包放在修復台邊緣。他拉開包的拉鏈——紅繩鬆開了，露出裡面的東西：一摞舊書，最上面是一本手寫的冊子，封面用毛筆寫著「1986年古籍調撥單存根」。
「你被標記了。「趙建國說，「紙條上的第一個名字。我自己的名字。我寫的。「
「你標記了自己？「
「不是我寫的紙條。「趙建國搖頭，「是讀者組織。他們從我當年的檔案里找到了我的名字，然後用我的身份去標記別人。第一個標記的是我，第二個是你。「
他翻開那本存根冊，翻到中間一頁，推到陸離面前。紙上蓋著舊城圖書館的公章，日期是1986年9月27日。調撥單上列著一批古籍的名字——《聊齋志異》手抄本、《酉陽雜俎》殘卷、《子不語》批註本——每一本的調撥人都簽著「趙建國」三個字。
但在最後一欄，有一行被塗改過的字跡。陸離湊近了看——塗改液底下，隱約透出另一個名字。
「那是誰？「他問。
「副館長。「趙建國說，「當年的副館長。他讓我把這批書調出去，說是上級指示。我簽了字，書就丟了。後來查下來，簽字的是我，調撥單在我手裡，所以開除的是我。「
「書去哪了？「
「進了里世界。「趙建國的聲音低了下去，「調撥單是假的。真正的目的是用這批書打開里世界的入口。副館長——現在的副館長——是當年那個副館長的兒子。他繼承了父親的事。「
陸離看著調撥單上的簽名。趙建國的字，和他自己寫的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你是我爸。「他說。不是問句。
趙建國看著他。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很穩。
「是。「他說，「你媽生你的時候難產，沒挺過來。我抱著你從醫院出來，直接去了圖書館。那天是9月27日，也是我被開除的日子。我把你放在圖書館門口，有人會撿你走。我沒敢留名字。「
「為什麼？「
「因為讀者組織在找我。他們要的不是書，是修書的人。修書的人能看見因果之線，能打開里世界。他們標記了我，我就不能連累你。「趙建國的手按在調撥單上，手指微微發抖，「我把你放在門口，轉身走了。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碰到這些事。「
「但你留了東西。「陸離說，「你把自己寫進了《聊齋》。「
「不是我寫的。「趙建國搖頭，「是《聊齋》自己寫的。我進去過——1986年那批書里，《聊齋》是最先出事的。我修它的時候，被拉進了副本。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成了書里的一個角色。「
他捲起左袖。小臂內側，有一道和陸離手腕上一模一樣的紅線——但趙建國的線不是暗紫色，是灰白色。像一根燒過的火柴棍，嵌在皮膚里。
「這是……「
「紙上人的標記。「趙建國放下袖子，「我進過《聊齋》的第七扇門。出來的時候，一半是活人，一半是紙上人。活人的一半在表世界，紙上人的一半在書里。我每年只能出來七天。今天是第七天。「
他看了看窗外。陽光正烈，但趙建國的影子比正常人的短了一截，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塊。
「七天一過，我就得回去。「他說，「所以我今天來，是告訴你三件事。「
「第一，別修完《聊齋》最後一頁。修完了，第七扇門就徹底開了，里世界和表世界會連在一起。「
「第二，讀者組織標記了15個人，加上你16個。這16個人的名字都在《聊齋》里。修完書，名字就會變成紙上人。你每修一本，就多一個人的名字被寫進去。「
「第三——「趙建國從帆布包里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木盒，盒蓋上刻著「因果」兩個字。盒子很舊，銅扣生鏽了，但鎖著。
他把盒子推到陸離面前。
「因果之線的本源。我當年從第七扇門裡帶出來的。它能讓你看見所有的線——不只是紙上的，是人的，是物的，是整個世界的。但用了它，你的壽命會加速流失。「
陸離接過盒子。不重，但握在手裡有一種奇怪的溫熱感，像握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他問。
「因為第七扇門開了。「趙建國說，「你關了蘭若寺的六間房，副本關閉，但第七扇門被震開了。我感覺到它在動。如果我再不來，它就關不上了。「
他站起來。帆布包的紅繩重新綁好，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幾百次。
「陸離。「
「嗯。「
「你修書的時候，先看目錄。「趙建國的嘴角動了一下，像要笑但沒笑出來，「這是你媽教我的。她說，不管修什麼書，先看目錄。目錄是書的骨頭，骨頭正了，肉才不會歪。「
陸離的喉嚨發緊。
「我知道。「他說。
趙建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手腕上的線，別讓它過肘。過了肘，就回不來了。「
他拉開門，走了。
蘇九看著關上的門，又看了看陸離。
「你沒事吧？「
「沒事。「陸離打開那個木盒。銅扣彈開，裡面是一團銀白色的絲線，細得像蜘蛛絲，但每一根都泛著微光，像月光織成的。因果之線的本源。
他合上盒子。
第52頁上，字跡已經全部浮出來了。最後一行是——
「趙建國，工號1986-001。其子工牌編號1986-044。父子同號，因果同源。待修。」
1986-044。他的工牌編號。
陸離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翻到背面。編號下面，有一行極小的刻字，他從來沒注意過——
「父債子還。因果不空。」
陸離盯著工牌背面的刻字，手腕上的紅線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修復室的天花板通風口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不是七號的腳步聲。是剪刀剪斷什麼東西的聲音。
通風口的柵欄後面，一根銀白色的因果之線垂了下來，線頭上繫著一張紙條，正緩緩飄落。
紙條上寫著：「第16個名字已經寫好了。是你的。——讀者·七號」
紙條背面，紙人的臉——畫的是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