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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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室窗外，夜色像一塊被水泡過的墨錠，邊緣開始泛灰。陸離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但沒睡著。手腕上的紅線在皮膚底下微微搏動，像第二根脈搏。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關節的皮膚又鬆了一點，骨節比昨天更突出。
修復台上，《聊齋志異》合著，封面上那道疤一樣的痕跡在晨光里幾乎看不見了。手機屏幕亮著，最後一條消息停在蘇九的簡訊上：
「鎖是我鎖的。讀者組織在門外。你修你的書，外面我盯著。別開門。天亮再說。」
天亮了。但蘇九沒再發消息。
「陸師傅。「王富貴從地上爬起來，唐裝皺得像醃菜，但眼睛是亮的，「天亮了。我看看小張。「
張明遠靠在牆角，雄黃圈已經撤了，但後頸上那道紅線還在——顏色從淡粉變成了暗青，像淤傷從皮下透出來。他醒了，眼神是清醒的，但瞳孔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戴了美瞳沒摘乾淨。
「小張，感覺怎麼樣？「陸離走過去，蹲下來。
「陸老師，我……「張明遠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沒事了。就是後頸有點癢，像有東西在爬。「他伸手去摸，被陸離攔住了。
「別碰。胖子，你看看。「
王富貴湊過來，翻過後頸，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紅線邊緣的皮膚。張明遠「嘶「了一聲，但沒躲。王富貴湊近了聞了聞——
「有屍味。「他皺眉，「不是活人的血。是死人的。「
「什麼意思？「
「蘭若寺的錨點雖然關了，但小張被錨定的時候，魂魄和副本之間建立過連接。那條連接斷了，但斷口沒癒合——有東西從斷口滲進來了。「王富貴的手指沿著紅線邊緣按壓，像在檢查一道傷口的縫合線，「如果不處理，三天之內，他會變成活屍。不是鬼，是屍。肉身還活著，但魂魄被慢慢替換成副本里的'角色'。「
「怎麼處理？「
「趕屍的手法。把滲進來的東西'趕'出去。「王富貴從腰包里掏出那本《王氏趕屍錄-補遺》，翻到中間一頁，上面畫著一個人形，後頸標著穴位，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太爺爺傳下來的。用辰砂封住穴位，再用銅鈴引魂歸位。「
「你做過？「
「沒做過活的。「王富貴誠實地說，「只趕過死的。「
陸離沉默了兩秒。
「做。「他說。
王富貴深吸一口氣，把唐裝袖子擼到肘部，露出兩條細胳膊。從腰包里掏出七樣東西：辰砂、銅鏡、紅繩、一根三寸長的銀針、一面巴掌大的銅鈴、一小瓶黑色液體（「屍油，正宗的「）、還有一疊裁好的黃紙。
「小張，坐好，背對光。「王富貴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胖子，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篤定的東西。他繞著張明遠走了三圈，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像在用腳丈量某種儀式。
第一圈，撒辰砂。從張明遠頭頂開始，沿脊椎一路撒到尾閭，像畫了一條紅色的線。辰砂落在皮膚上，發出極細的「滋滋「聲，像水滴滴進熱油。
第二圈，貼銅鏡。把那面巴掌大的銅鏡用紅繩綁在張明遠後頸正對紅線的位置。鏡面朝內，貼著皮膚。銅鏡一接觸後頸，鏡面立刻起了一層白霧——不是水汽，是某種從皮膚里滲出來的東西在鏡面上凝結。
第三圈，下針。銀針在燭火上烤了三秒——王富貴不知從哪摸出一根蠟燭，點燃了——然後對準後頸第七節脊椎和紅線交叉的位置，穩穩刺入。
張明遠渾身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陸離按住他的肩膀。
銀針扎進去半寸，針尾微微顫動，發出極細的嗡鳴。王富貴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但手穩得像焊住了。他從瓶子裡倒出屍油，用指尖蘸了，塗在黃紙上，一筆一划畫符。不是畫字，是畫符籙的線條——起筆如刀，收筆如鉤，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畫完七張，他一張一張貼在張明遠後背的穴位上：大椎、風門、肺俞、心俞、膈俞、肝俞、脾俞。每張符貼上去，都發出一聲輕響，像按下了鋼琴的一個鍵。
最後，他拿起銅鈴。
鈴鐺只有雞蛋大小，銅綠斑駁，鈴舌是一顆小小的鐵珠。王富貴搖了一下——
「叮。「
聲音不大，但在修復室里像投了一顆石子進深潭。聲音擴散開來，碰到牆壁反彈回來，形成一層層疊加的迴響。張明遠後頸上的銅鏡猛地亮了一下，鏡面里的白霧開始旋轉，像被什麼東西攪動。
「叮。「
第二聲。張明遠的身體開始輕微抽搐，後背的七張符紙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像七盞小燈嵌在皮膚上。紅線在符紙的光照下開始蠕動，從暗青色變成鮮紅色，然後——
像退潮一樣，紅線開始往回縮。
不是縮進皮膚里，是縮向銅鏡。鏡面像一張嘴，把紅線一點一點吸進去。王富貴的手在抖，銅鈴的響聲開始不穩，但他咬著牙，一下、一下、一下地搖。
「叮——叮——叮——「
第七聲。
銅鏡「啪「地裂了。不是碎，是裂開一道縫，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了一下。裂縫裡冒出一股青灰色的煙，帶著腐臭味，在晨光里盤旋了三秒，然後消散了。
張明遠猛地吐出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他的後背上，七張符紙同時化為灰燼，順著脊溝滑落。後頸上的紅線徹底消失了——皮膚平整，只剩一個針眼大小的紅點，是銀針留下的。
王富貴拔出銀針，收進腰包。他的手終於不抖了，但臉色白得像紙。
「成了。「他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魂歸本位。但……「
「但什麼？「
「但副本雖然關了，小張和《聊齋》之間還是有一條線。不是錨點，是……痕跡。就像被門夾過的手，門開了，但印子還在。「王富貴揉了揉手腕，「以後他不能再碰《聊齋》相關的東西。碰了會疼。「
張明遠摸了摸後頸，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我真的沒事了？「
「暫時沒事。「陸離說，「但蘇九說的對，你被標記了。讀者組織認得你的臉。從今天起，你別一個人走夜路。「
修復室的門上傳來第三聲「咔嗒「。
不是鎖門的聲音。是敲門。
三長一短。蘇九的節奏。
陸離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蘇九站在走廊里，頭髮散著，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痕，左袖口撕破了一截。她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開門。「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離開了鎖。蘇九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陸離、王富貴、張明遠，都活著。她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
「你上次不是說不會用打火機嗎？「陸離說。
「學了。「蘇九按下打火機，火苗跳了一下，滅了。她又按了一次，這次沒滅，點燃了煙。她吸了一口，咳嗽了兩聲，「外面清了。三個，都處理了。「
「處理了？「
「嗯。兩個用漿糊·鎮糊住了影子，動不了。另一個……「她彈了彈菸灰，「另一個比較麻煩，是讀者組織的'抄寫員'，身上帶了紙人替身。我拆了三個紙人才摁住他。「
「他在哪？「
「儲藏室。綁著呢。「蘇九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大亮，「天亮了，副本力量弱了，他們不敢硬闖。但晚上還會來。「
陸離走到修復台前，收拾工具。排筆洗乾淨，針錐擦掉鏽跡，漿糊碗裡的糊狀物已經乾涸，像一層灰色的殼。他拿起《酉陽雜俎》，翻到第44頁——襯紙平整，沒有任何異樣。十一年換來的。
「陸離。「蘇九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手腕上的線，又深了。「
陸離低頭。暗紫色的紅線從手腕蔓延到掌根，像一條蜈蚣趴在手背上。他把手握成拳，紅線被皮膚繃緊，顏色更深了。
「沒事。還有六天。「
「六天修六本書？「
「六天修完《聊齋》全卷。「陸離的聲音很輕，但很穩，「趙建國說別修完。但如果不修完，小張這樣的會越來越多。讀者組織會標記更多人。「
蘇九沉默了很久。煙燒到了過濾嘴，她沒察覺。
「你和你爸一樣。「她最後說，「都是明知道是坑還往裡跳的人。「
「我爸跳了，我接著跳。「
蘇九把菸頭按滅在修復台邊緣的銅碟里——那是盛漿糊的小碟，現在成了菸灰缸。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那我也跳。「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今晚我守外面。你修你的書。但陸離——「
「嗯？「
「別修完最後一頁。「
她拉開門，走了。
陸離看著關上的門，又看了看手裡的《聊齋志異》。封面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泛著微光。他翻開第51頁——空白的。等著他。
「胖子。「他合上書。
「在。「
「從今天起，你和小張跟著我。別回宿舍了。「
王富貴和張明遠對視了一眼。張明遠後頸還留著針眼的紅點，但眼睛裡有了光。
「得嘞，陸師傅。「王富貴把那本皺巴巴的《王氏趕屍錄》塞回腰包，「從今兒起，您修書，我趕屍。絕活配硬通貨，天下無敵。「
張明遠收拾東西時，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不是他的。紙條上用血寫著一行字：
「第15個名字已經寫好了。下一個是你的。——讀者·抄寫員」
紙條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紙人，紙人的臉——畫的是張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