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縣縣尉對一個小吏殷勤,無非是被人抓到了把柄。
沈倦和鄭俊郎對視一眼,他們想到了一處,那就是曹邇可能貪墨糧食一事。
「本縣司倉佐是誰?」
「此位已經空缺五年,聽聞上一個也才入職不過三日就橫死,之後便無人肯來了。」
問話的是沈倦,回答的是鄭俊郎。
也正是因為此,他查曹邇的同時也查了正倉,這才發現事情有異。
沈倦手指在桌上敲了又敲,目前所知三件事最終的源頭都是曹邇。
董娘子母女,正倉,江家滅門。
可若說三件事有關聯,又過於牽強。
話問到這裡基本就結束了,沈倦讓司倉佐先回去,又和鄭俊郎告辭去了預定好的酒樓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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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崔淮到平輿,一切等他來了再說不遲。
再次從縣廨離開,經過那條正對著曹邇書房後窗的小巷時,沈倦的腳鬼使神差地一轉,人便走了進去。
巷子裡遍布青苔,只有中間兩腳寬乾乾淨淨,想來是有急事的人偶爾經過踩出來的。
她順著那條道往前走,很快看見了伸出牆頭的青竹。
沿著青竹往下,牆上有一層薄薄的苔蘚,且這苔蘚一路延伸到了牆壁上,幾乎與地面連接到了一起。
沈倦心中一動,走上前仔細觀察牆面的苔蘚,沒發現任何異常。
她試著踩在堆在牆角的雜物往上爬,終於在牆頭靠近內側的地方發現了端倪。
「刮痕…」
沈倦用手輕輕撥開掩蓋著的青竹,發現那刮痕很細,像是繩子,又像是細細的棍子。
哐當。
輕微的聲響吸引了沈倦的注意,她一抬眼對上了衛士滿是驚愕的臉。
「都虞候怎麼在這裡?」
衛士被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誰,這才讓狂跳的心安靜下來。
「去叫鄭僉事,我好像知道你們說的鬼是什麼東西了。」
第二日,平輿縣城進進出出的人都被攔在了一旁,縣令親自等在城門迎接遠道而來的忠正司副都指揮使車架。
然而如此大的陣仗,馬車裡的人連話都沒說一句。
縣令沒有因此覺得被怠慢,反而更加誠惶誠恐。
而沈倦和鄭俊郎此時都等在平輿縣廨,崔淮的馬車一到,兩人快速上前恭敬行禮。
「嗯。」
聽不出情緒的應了一聲,崔淮直接問了案情。
鄭俊郎沖沈倦努了努嘴,意思是讓她去說。
沈倦心中哀嘆,崔淮不就是冷臉了點,怎麼司里一幫在外打十個的要怕他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稟副都指揮使,案子已經有了眉目。」
此時馬車裡才有了動靜,一身錦衣的崔淮緩緩走出來,臉上帶著幾分饒有興趣地問道:「哪樁案子有了眉目?」
沈倦盯著崔淮落地的靴子,胸有成竹地道:「所有案子。」
平輿城中不知誰傳了句,說是江家滅門案和曹縣尉被殺案在今日審理。
於是不過片刻功夫,大半個縣城的人都擠到了縣廨外,就等著看個究竟。
正堂之上,崔淮穩穩坐在正中。
他雖未身穿官服,卻沒人覺得這是個小官。
沈倦忍不住腹誹,貴氣這東西,她怎麼沒有多少。
「人都到齊了,那我便先說一說曹邇被鬼手所殺一案。」
沈倦上前一步,揮手說道:「帶董家戲班的荀班主。」
縣廨外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曹邇之死和荀班主有什麼關係。
很快,荀班主被吏員帶到了正堂,他今日梳洗得十分整潔,腰間掛著兩隻看起來有些舊了的香囊,一見眾人便跪了下去。
「草民荀壽,見過諸位官爺。」
沈倦看著他,並沒有開口說話。
反倒是荀壽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昨夜沈僉事已經找過草民,殺曹邇的,就是草民,草民認罪。」
崔淮看了眼沈倦,接了荀壽的話,「據本官所知,曹邇為一鬼手所殺,荀壽,你是如何做到?」
荀壽這次沒有開口,而是目光平靜地看著沈倦。
「草民所用伎倆,沈僉事已經識破,草民就不再班門弄斧了。」
沈倦抿唇,知道荀壽心中仍是抗拒,他為妻女報仇,從不覺得自己哪裡錯了。
「還是讓屬下來說吧。」
沈倦徵得崔淮同意,便把昨夜發現一一說了出來。
「屬下查看那個痕跡,很細小,一開始並不知道那東西是做什麼,後來看見端著東西進來的衛士,他因為燭火影子在地上被放大了許多,屬下就有了一個猜想。」
他們昨夜試過很多次,最後用了傀儡和皮影兩種戲法來演示,才終於複製出了鄭俊郎等人那夜看到的場景。
「有了這個猜想,再去查人就容易得多,而荀班主也沒有隱瞞的打算,屬下一找上門,他就全招了。」
荀壽聽到此輕笑一聲,「皮影戲是草民妻子教的,草民和她當年便是以此相識後成婚,連我們的女兒也取了阿影這個名字。」
他說著眼神變得恍惚起來,絮絮叨叨地說著和董娘子的點點滴滴。
「草民夫妻二人本就是在上京為人壓迫才出走,原本看著平輿縣百姓安居樂業,起了長留的心思。
我們怎麼都沒想到,這一留,居然就是生離死別。」
荀壽說了當日妻女如何不小心臟了曹邇的衣角,又是如何被曹邇指使人澆了熱油。
他越說越痛苦,像是被迫想起了人生最不想回憶之事。
「草民至今都忘不了妻女在地上痛苦打滾慘叫的場面,也忘不了每日每夜,她們二人哀嚎著無法入眠。」
荀壽淚流滿面地環顧四周,「草民只是出門去求藥,不足一刻鐘,回來開門看見的就是妻女俱已懸樑的畫面。
我的阿影還不滿九歲,她什麼都沒做錯,曹邇憑什麼?憑什麼害死我的妻女!」
他悽厲的哭喊聲讓縣廨內外都沉默了。
沈倦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們所查董娘子夫妻都是極好的人,可惜遇上了曹邇這種跋扈的官員。
「殺人的根本不是鬼,只是一隻皮影手和一根蠟燭。」
荀壽冷笑,「他不是覺得我等伶人低賤,死也就死了嗎。我偏用皮影殺他,讓他成為我祭奠妻女的祭品。」